滿寵略一沉吟,道:“明公,糜家乃東海鉅富,僮客萬人,在徐州士族中影響深遠。若糜夫人能明確表態,甚至親修家書,陳說劉備薄情及主公恩遇,或可動搖糜竺之心,使其徹底倒向我方。此事或可再遣大公子前往勸說。大公子於糜夫人有救護之恩,或能……”
“子修?”曹操打斷他,語氣中帶著慍怒,“你指望他?哼!先前讓他以糜氏口吻給糜子仲寫封離間信,他都推三阻四,筆下留情,最終弄得不清不楚,讓糜子仲輕飄飄一句‘往事已矣’便搪塞過去!”
“如今你還指望他會去逼迫一個他親手救下的弱質女子?吾兒什麼都好,就是有時過於婦人之仁!”
滿寵默然。
曹操站起身,在書房內踱了兩步,決然道:“此事不必再經由子修!讓仲德去!”
他目光銳利,“告訴仲德,務必讓糜氏認清形勢,曉以利害!她既入我曹家之門,享我曹家庇護,豈能一味置身事外?該她出力時,便由不得她清靜!”
“諾!”滿寵躬身領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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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郊別院,黃昏時分,夕陽將小院染上一抹暖色。
程昱一身深色儒袍,神情肅然,在侍從引導下步入院中。
糜貞聞報而出,見到程昱,心中微微一沉。
她認得這位曹操麾下以剛戾果決著稱的謀士。
“程先生大駕光臨,不知有何見教?”糜貞斂衽一禮,語氣疏離。
程昱還禮,開門見山:“夫人明鑑。昱奉司空之命而來,乃為夫人及糜家前程著想。”
他直視糜貞:“近日,糜子仲先生與劉備使者簡雍先後密會夫人之事,司空已盡知矣。”
糜貞心中一緊。
程昱繼續道:“劉備此舉,無非是欲借夫人舊情,重新籠絡糜家,為其所用。然夫人明慧,當知劉備昔日許都棄妻,何等絕情?如今勢窮,方念舊誼,其心可信否?公子寬厚,容夫人安居於此,乃天大恩情。夫人既受曹氏庇護,豈能再與逆賊暗通款曲?”
他的話語漸重:“糜家富甲一方,身處徐州要衝,若態度曖昧,首鼠兩端,非但於家業有損,更恐招致滅頂之禍!司空之意,望夫人能以大局為重,親修家書,陳明劉備之非與曹公之德,勸說糜子仲先生徹底斷絕與劉備往來,傾心歸附朝廷。如此,既可保糜家滿門平安,富貴可期,夫人亦可謂深明大義,不負司空厚恩。”
院中寂靜,唯餘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糜貞抬起眼,看向程昱,目光清冽:“程先生之言,妾身明白了。然妾身有一言。”
“夫人請講。”
“妾身一介女流,于軍國大事,本無置喙之地。昔日種種,皆因身不由己,捲入漩渦。如今,妾身只求一方清淨之地,了此殘生。劉備如何,糜家如何,天下如何……妾身實不願再聞,亦無力再問。所謂書信,恕難從命。請先生回稟司空,妾身只求青燈古佛,遠離紅塵紛擾。曹氏恩情,妾身來世再報。”
程昱眉頭緊鎖:“夫人!此言差矣!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夫人慾獨善其身,恐只是一廂情願!若無司空庇護,夫人安有今日清淨?司空需糜家表態,夫人便是最關鍵之人!豈能因一己之私念,置家族安危於不顧?望夫人三思!”
糜貞緩緩搖頭,苦笑道:“家族興衰,自有兄長決斷。妾身心力已竭,塵緣已了。程先生,不必再勸。紅塵萬丈,恩怨糾纏,於我盡是負累。”
她轉身,望向天際最後一抹殘陽,聲音堅定:“煩請轉告司空,我願斬斷一切塵緣,從此只為方外之人。凡塵種種,與我再無瓜葛。曹氏之恩,劉氏之怨,糜家之責,皆歸於塵土。”
言罷,她不再看程昱,緩步走向內室,背影決絕。
程昱愕然立於原地,忽又重重一嘆,拂袖而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