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昂並未揭穿,只端著一碗冰鎮葡萄漿緩步走入,輕輕放在案頭,瓷碗相觸,清響一聲。
“天這般熱,把自己悶在屋裡,不怕悶出病來?”
他在曹植對面坐下,目光淡淡掃過案上凌亂卷冊,最終落在少年憔悴失神的臉上,語氣平靜:
“子建,你在苦惱什麼?是辭賦難成,還是…… 心有所繫,求而不得?”
曹植臉色 “唰” 地漲得通紅。
他沒料到大哥竟問得如此直白,一時羞窘交加,只得梗著脖子強辯:“大哥莫要取笑,我…… 我只是在思索古人辭賦。”
“古人?” 曹昂眉梢微挑。
“你自幼熟讀漢賦,對司馬相如《上林》《美人賦》等爛熟於心,又何須閉門苦思?”
曹植渾身一震,抬眸驚望。
曹昂輕嘆一聲,語氣沉了幾分:“子建,為兄知你才情卓絕,作賦落筆即成,可若將這一身才氣,盡數耗在兒女私情上,便是暴殄天物,玩物喪志。”
曹植心頭髮堵,不服地低聲道:“難道…… 抒發心中所感,也是過錯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 曹昂搖了搖頭,目光深遠,“你既熟知司馬相如,我便與你說他。”
他字字清晰,不疾不徐:“司馬長卿以一曲《鳳求凰》,挑動卓文君夜奔相隨,當壚賣酒,一時傳為風流佳話。可你記著 ——”
曹昂目光定定落在他臉上,一字一頓:
“文君夜奔,是兩情相悅,是明媒正娶之前的相逢;而你心中所繫,是你的嫂嫂,是名分之防,是人倫之界。”
曹植臉色瞬間慘白。
原來大哥什麼都知道。
“司馬長卿與卓文君二人,情歸一處,不懼世俗,尚且落得‘相如欲納妾,文君賦白頭’的波折。
你如今這份心思,從根上便是錯的,是逾矩,是執念,更是傷人傷己。”
曹昂語氣漸重,無半分斥責,唯有兄長的懇切提點:
“緣緣是你大嫂,你敬她、念她,都無妨。可若越過叔嫂界限,那不是深情,是糊塗,是毀了她清名,也亂了自己本心。”
他頓了頓,放緩語氣:“相如之才,用於風月,終成漢武帝眼中弄文之徒;你之才,若用於家國,用於壯志,便是千秋文膽。”
曹昂起身,走到他面前,沉聲道:
“你是我曹家子弟,當以屈原之志自勉,以香草喻君子,以美文抒抱負,而非困於一室情思,作無謂痴纏。”
曹植渾身巨震。
他自幼熟讀相如之賦,卻從未有人這般點醒他 ——相如之風流,不可移於人倫之間;才子之情思,不可陷於禁忌之地。
他怔怔望著曹昂,眸底情緒複雜,“大哥…… 我明白了。”
曹植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將那張寫著 “美且仁” 的絹紙,緩緩湊近燭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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