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6章
殘陽如血,潑灑在乞兒國皇宮巍峨的琉璃簷角,將硃紅宮牆染得一片暖金。
鳳儀宮的暖閣內,燻爐裡燃著最上等的凝香露,青煙嫋嫋,卻驅不散毛草靈眉宇間化不開的沉鬱。她指尖捏著一枚來自大唐的玉符,玉質溫潤,刻著熟悉的長安紋樣,那是故鄉的印記,是她跨越生死、最初來時的根。
桌案上,攤著大唐皇帝親筆所書的聖旨,墨跡蒼勁,字字懇切——言明當年罪臣之女的冤案早已昭雪,她身為忠良之後,理應歸唐,冊立為國後夫人,享盡榮華,歸葬祖陵,與失散多年的族人團聚。
十年了。
整整十年。
她從現代車禍身亡的富家公主,淪為大唐朝罪臣之女,再被賣入青樓,從最低等的灑掃丫頭,憑著一手現代才藝與玲瓏心思,在青樓裡站穩腳跟,又被推上冒充公主和親乞兒國的絕路。
一路跌跌撞撞,從人人可欺的青樓弱女,到如今乞兒國一人之下、萬人之上的鳳主,她走過的路,比這皇宮的九曲迴廊還要曲折千倍。
乞兒國,這片曾被大唐視作蠻荒偏遠的土地,早已不是她臨時棲身的驛站,而是刻進骨血的家園。
這裡有對她傾盡真心、寵信無匹的帝王蕭燼嚴,有從青樓一路相伴、如今成為她左膀右臂的青黛、紅箋,有被她新政救活、對她感恩戴德的萬千百姓,有她親手推行的商路、水渠、農法,有她一手撐起的太平盛世。
可另一邊,是生她的故土大唐,是她魂牽夢縈過無數次的現代家鄉延伸而來的根,是沉冤得雪的家族,是血脈相連的親人,是那句“歸來吧,這裡永遠是你的家”。
心,像是被生生撕成兩半。
一半繫著故國舊土,一半拴著眼前山河。
“娘娘,該進晚膳了。”貼身侍女青黛輕手輕腳走進暖閣,看著自家主子怔怔望著窗外的背影,心頭一酸,聲音放得極輕,“御膳房剛燉好的燕窩銀耳羹,您一整天都沒怎麼用膳了,再這樣下去,身子會垮的。”
毛草靈緩緩回神,指尖鬆開那枚玉符,玉符落在錦緞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她抬眸,眼底藏著連妝容都掩不住的疲憊,往日里那雙總是清亮靈動、滿是慧黠的眸子,此刻覆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迷茫。
“放下吧,我不餓。”她輕聲道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青黛不敢多言,只得輕輕將食盒放在桌案上,垂首立在一旁。
十年相伴,她最清楚眼前這位鳳主的性子。看似柔軟,實則堅韌,從青樓到宮廷,從和親公主到執掌後宮、干預朝政,毛草靈從未有過這般手足無措、難以抉擇的時刻。
一邊是生她的大唐,一邊是養她、成就她的乞兒國。
一邊是血脈根親,一邊是摯愛夫君與萬千子民。
任誰,都難斷。
暖閣外,傳來沉穩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,不用回頭,毛草靈便知道,是蕭燼嚴來了。
這幾日,自大唐使者抵達、遞上國書與聖旨後,蕭燼嚴從沒有逼過她一句,沒有問過她一句答案,只是默默陪在她身邊,處理朝政,安撫朝臣,卻把所有的不安與不捨,都藏在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里。
那個當年在和親大典上,一眼便被她吸引、不顧朝臣反對立她為後的少年帝王,如今已是沉穩威嚴的一國之君。他為她虛過後宮,為她力排眾議允許女子參政,為她把一片蠻荒之地,建成富庶強國。
十年情深,早已不是一句簡單的帝后情深可以概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