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3章
殘雪消融,春風渡過關山萬里,拂過乞兒國巍峨的宮牆,將殿角的銅鈴吹得輕響。
鳳儀宮暖閣內,燻爐裡燃著淡淡的寧神香,毛草靈端坐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,指尖輕輕撫過面前一卷明黃色的國書,指腹微微發緊。
這是來自大唐的第三道使者文書,絹布上的字跡工整威嚴,字字句句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尊貴——大唐天子念及當年和親替身之功,特召毛氏草靈歸國,冊封為“國後夫人”,賜金冊寶印,享半後禮制,榮歸故里,安度餘生。
國書旁,還放著一封來自大唐母家的家書,墨跡未乾,字裡行間滿是思念:“靈丫頭,十年未見,家中雙親日夜盼歸,兄長已位列朝堂,只待你歸來,闔家團圓......”
十年。
毛草靈閉上眼,腦海裡翻湧的,是三千多個日夜的風霜與煙火,是從泥濘深淵到九天鳳闕的一路顛沛,是從孤身一人到坐擁山河、心繫萬民的半生沉浮。
她還記得,十年前那個風雨欲來的黃昏,她還是長安青樓“銷金閣”裡一個身不由己的弱女子。前世是錦衣玉食、眾星捧月的現代富家公主,一朝車禍穿越,竟成了罪臣之女,被賣入風塵,任人擺佈,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力。
那時的她,眼裡滿是惶恐與不甘,恨命運不公,恨世道無情,只想抓住一切機會逃離那座吃人的青樓。
直到老媽子找到她,說大唐要找一個女子冒充公主,遠嫁蠻荒偏遠、人人食不果腹的乞兒國和親。
旁人聞之色變,都說乞兒國窮山惡水、民風粗鄙,去了便是一輩子埋在黃沙裡,永無歸期。可毛草靈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
對她而言,哪怕是蠻荒絕地,也好過在青樓裡任人踐踏、毫無尊嚴。她要的從不是錦衣玉食,不是榮華富貴,而是掌控自己的命運,是活著,是活得像個人。
於是,她頂著“永寧公主”的名號,踏上了漫漫和親路。
一路黃沙漫天,劫匪攔路,暴雨沖垮棧道,糧車半路失聯,隨行的宮人哭哭啼啼,侍衛人心渙散,是她憑著現代的應急知識、冷靜頭腦,一次次穩住局面,化險為夷。渴了喝雪水,餓了啃乾糧,夜裡裹著薄毯守著篝火,從未有過半句怨言。
那時她便明白,她的命,從來不是靠別人施捨,而是靠自己一步步闖出來的。
初入乞兒國皇宮,她見到了那個傳聞中粗野寡言、卻心懷天下的帝王——蕭燼。
乞兒國的確窮,窮到宮牆都斑駁脫落,窮到御膳房連一碗白米都要省著用,窮到百姓衣不蔽體、食不果腹,餓殍遍野是常事。後宮簡陋,妃嬪寥寥,卻也藏著粗鄙的爭鬥、狹隘的嫉妒。
那些出身本土部族的妃嬪,看不起她這個來自大唐、又是青樓出身的“假公主”,明裡暗裡使絆子:下毒、栽贓、構陷、巫蠱......樁樁件件,都想置她於死地。
她曾被推入冰冷的荷花池,險些溺亡;曾被誣陷偷盜國璽,禁足半月;曾被人在膳食裡下毒,上吐下瀉險些送命;曾被挑撥與蕭燼的關係,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。
可她從未認輸。
她不耍陰狠手段,卻用智慧步步為營:用現代衛生常識杜絕宮中風疫,用簡單的化工知識識破巫蠱騙局,用共情之心安撫宮人,用遠見卓識為蕭燼分憂。
她教宮人紡線織布、改良灶臺,教百姓深耕細作、興修水利,教後宮女子知書達理、自重自愛。她不爭風吃醋,不勾心鬥角,只把心思放在“讓乞兒國變好”這件事上。
漸漸地,後宮無人再敢欺她,朝臣從鄙夷變為敬重,百姓從陌生變為愛戴,連最初對她只有帝王威儀的蕭燼,也一點點被她的堅韌、善良、聰慧打動,從相敬如賓,到傾心相付,到生死相依。
十年間,乞兒國變了。
黃沙地上長出了成片的良田,乾涸的河道修起了灌溉水渠,破敗的城池變得規整熱鬧,飢寒交迫的百姓人人有飯吃、有衣穿,商旅往來不絕,市集喧囂熱鬧,曾經的蠻荒小國,成了北方最安穩富庶的樂土。
這十年,是毛草靈用一身心血換來的。
她是百姓口中的“活鳳凰”,是朝臣心中的“定海神針”,是蕭燼身邊缺一不可的鳳主。
可如今,大唐一道詔書,一句“榮歸故里”,便要將她這十年的所有,全部推倒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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