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7章
時維九月,序屬三秋。
乞兒國的秋,總帶著一股與中原截然不同的熱烈。漫山遍野的黃櫨樹燃得像火,將巍峨的宮牆染得層林盡染。御花園裡的銀杏落了滿地碎金,風一吹,便打著旋兒落在硃紅色的宮道上,被往來的宮人踩出沙沙的聲響。
毛草靈坐在御書房的軟榻上,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筆,筆尖懸在灑金箋上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她的指尖,還殘留著方才磨墨時的微涼觸感。
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鳥鳴,伴隨著宮人輕移蓮步的窸窣聲,還有遠處孩童嬉鬧的笑鬧——那是宮裡的伴讀小皇子們,正跟著太傅習字,偶爾鬧出的動靜,倒給這莊嚴肅穆的皇宮,添了幾分煙火氣。
十年了。
整整十年。
毛草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纖細,指腹卻因常年握筆、批閱奏摺,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。這雙手,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在青樓裡,只敢瑟縮在角落、連端茶盞都手抖的罪臣之女毛草靈。
如今,她是乞兒國的鳳主,是輔佐帝王、與君共治天下的毛草靈皇后。
可每當夜深人靜,她總會在某個瞬間,恍惚間看見十年前的自己。
那是個雨夜,她從一場劇烈的撞擊中醒來,眼前是斑駁的土牆,鼻尖是刺鼻的黴味與塵土味,身上是粗麻的囚衣,耳邊是獄卒兇狠的咒罵。
“罪臣之女,還敢裝死?趕緊收拾收拾,明兒個就送進教坊司去!”
“聽說這姑娘以前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小姐,嘖嘖,落得這步田地,也是活該。”
那些話,像淬了冰的刀子,扎進她的心臟。
她毛草靈,明明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豪門千金,是從小被捧在手心的“公主”,怎麼會突然穿越到這唐朝的亂世,成了個階下囚?
又怎麼會,在混亂的人販交易裡,被塞進那艘駛向青樓的烏篷船?
那段在青樓的日子,是她人生裡最灰暗、最不堪回首的一頁。
她試過反抗,試過逃跑,試過歇斯底里地哭,可換來的,卻是更嚴厲的苛待與更刻薄的嘲笑。
“不過是個沒了靠山的罪臣之女,還端著大小姐的架子?”
“在這教坊司裡,長得好看就是原罪,乖乖接客,還能混口飯吃。”
是那段日子,磨掉了她身上所有的驕矜與嬌氣,也逼出了她骨子裡的堅韌與清醒。
她開始學青樓裡的技藝,唱曲、撫琴、弈棋、書畫,哪怕一開始笨手笨腳,被老媽子罵得狗血淋頭,她也咬著牙,一遍遍地練。
她還偷偷把現代的知識,一點點融進青樓的日子裡。教姐妹們用草木灰做面膜護膚,教她們用簡單的花草調配胭脂,教她們用更巧妙的方式打理妝容,既不脫離這個時代的審美,又多了幾分清新別緻。
她的聰慧與靈氣,漸漸在青樓裡嶄露頭角。老媽子看她的眼神,從最初的鄙夷與嫌棄,變成了欣賞與倚重。
可她從來沒想過,要在青樓裡待一輩子。
她想活下去,想離開那個吃人的地方,想找一條屬於自己的路。
直到乞兒國來求親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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