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6章
晨曦微露,金鑾殿內卻已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。昨日唐朝使臣那近乎最後通牒的言語,像一塊沉重的巨石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個個眼觀鼻,鼻觀心,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
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,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,唯有緊握著扶手的、微微泛白的手指,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。他的目光掃過下方垂首的臣子,最後,落在了身旁鳳座上的毛草靈身上。
她今日穿著一身較為素雅的宮裝,未施過多粉黛,臉色因昨夜的輾轉反側而顯得有些蒼白,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眼神沉靜,如同深潭,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斂於其下。
“眾卿家,”皇帝的聲音打破了沉寂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“唐使所言,爾等皆知。關於皇后去留......事關國體,亦關乎兩國邦交,朕,想聽聽諸位的意見。”
話音落下,殿內依舊是一片死寂。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互相交換著眼神,眉頭緊鎖。最終,一位鬚髮皆白、官居太傅的老臣顫巍巍地出列,他是三朝元老,門生故舊遍佈朝野,素來以穩重甚至有些守舊著稱。
“陛下,”太傅深深一揖,聲音蒼老卻清晰,“老臣以為,皇后娘娘賢德,澤被蒼生,於我乞兒國有再造之功,臣等與百姓,皆感念於心,萬分不捨娘娘鳳駕離去。”他先定了調子,表明並非對毛草靈不敬,隨即話鋒一轉,“然......皇后娘娘終究出身大唐,乃天朝貴女。如今唐皇下詔,以國後夫人之位相迎,名正言順,更關乎兩國盟好。若強行挽留,恐......恐惹天朝震怒,兵戈一起,則我乞兒國十年生聚之成果,恐將毀於一旦。老臣......老臣懇請陛下與娘娘,以江山社稷為重,以兩國黎民百姓安危為重......三思啊!”
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情真意切,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直刺毛草靈心口。她端坐著,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縮,面上依舊平靜無波。她知道,太傅代表的是一大批保守派官員的想法,他們懼怕大唐的威勢,將國家的安危繫於妥協之上。
“太傅此言差矣!”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,兵部尚書大步出列。他是毛草靈推行軍事改革時一手提拔起來的少壯派代表,性格剛毅。“皇后娘娘雖出身大唐,但十年來,早已是我乞兒國的國母!她為我乞兒國殫精竭慮,發展商貿,改良農具,興修水利,整飭軍備,方有今日之盛世!豈能因唐皇一紙詔書,便輕易將我國母拱手送還?此舉,置我乞兒國顏面於何地?置陛下天威於何地?更何況,我乞兒國今非昔比,兵精糧足,將士用命,何懼一戰?!”
“尚書大人!慎言!”另一位老臣急忙出聲,“戰端一開,生靈塗炭!豈是兒戲?皇后娘娘心懷慈悲,豈願見兩國百姓因她一人而陷於戰火?”
“難道畏戰求和,就能保百姓安寧嗎?今日割一城,明日送一後,他日唐皇若要陛下納貢稱臣,我等又當如何?!”兵部尚書毫不退讓,言辭激烈。
朝堂之上,頓時分為兩派,爭論不休。一派以老成持重、避免戰爭為由,主張順應唐皇之意;另一派則以國格尊嚴、皇后功績為由,力主強硬挽留。雙方引經據典,各執一詞,吵得面紅耳赤,原本莊嚴肅穆的金鑾殿,變得如同市集般喧鬧。
皇帝聽著下方的爭吵,臉色愈發陰沉。他何嘗不想留下毛草靈?這十年,她不僅是他的皇后,更是他的知己、臂膀,是他昏暗帝王生涯中最耀眼的光。失去她,於公於私,都是他無法承受之痛。但作為一國之君,他必須權衡利弊,必須考慮那萬千子民的生死。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毛草靈,帶著詢問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。
毛草靈深吸一口氣,緩緩站起身。她一動作,殿內所有的爭吵聲瞬間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“諸位卿家的心意,本宮明白了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撫平躁動的力量,“去留之事,關乎本宮自身,更關乎兩國萬千生靈。本宮需要時間,仔細思量。”
她沒有表態,只是將決定的時間往後推移。這無疑是一種緩兵之計。
然而,就在朝會即將在這種僵持不下的局面中結束時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、如同潮水般洶湧的喧譁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