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1章
“家?”毛草靈輕輕重複了一遍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苦澀到極致的弧度,“一個用權力、民意和戰爭威脅構築起來的家嗎?”
她站起身,掙脫了他放在肩上的手,走到那碗已經微涼的燕窩前,用銀匙無意識地攪動著:“陛下,你知道嗎?我小時候......在另一個世界,身體不好,每次生病,我母親都會這樣守著我,親手餵我吃她燉的冰糖燕窩。她總說,‘靈兒,快點好起來,媽媽帶你去看外面的花’。”
她的目光變得悠遠,彷彿穿越了時空,看到了那個早已回不去的現代,和那位溫柔慈愛的母親。“那種被無條件愛護著、可以肆意撒嬌、不用擔心任何權謀算計的感覺......才叫做‘家’。”
她放下銀匙,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,也驚醒了陷入回憶的恍惚。“而在這裡,陛下,你對我很好,給予我無上的尊榮和權力。可我們之間,從一開始就摻雜了太多東西。政治聯盟,利益權衡,互相試探,甚至......如今的萬民請命和戰爭威脅。每一份‘好’,都標著看不見的價碼。我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,不敢行差踏錯一步,因為我知道,一旦失去價值,或者觸犯你的逆鱗,這一切都可能煙消雲散。”
她抬起眼,直視著宇文昊變得難看的臉色,繼續平靜地說道:“今日你用乞兒國需要我留下我,他日若有一天,乞兒國不再需要我,或者我的存在威脅到你的皇權,陛下,你又會如何選擇?會用同樣的‘大義’,將我捨棄嗎?”
“你放肆!”宇文昊勃然變色,一股被戳中心事的惱怒混合著某種隱秘的恐慌湧上心頭,讓他口不擇言,“毛草靈!朕對你如何,天地可鑑!你竟如此揣測朕心?在你眼裡,朕就是那般涼薄之人?”
“臣妾不敢揣測聖心。”毛草靈垂下眼簾,恢復了臣屬的恭敬姿態,但那疏離的態度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宇文昊難受,“臣妾只是......害怕。”
最後兩個字,輕飄飄的,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精準地刺入了宇文昊的心臟。他看到她微微顫抖的指尖,看到她強裝鎮定下無法掩飾的脆弱。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熄,只剩下一種無力辯白的鈍痛。
是啊,她怎麼會不害怕?她來自一個看似截然不同的世界,擁有著離奇的經歷,在這異國他鄉的宮廷裡,唯一的依靠就是他這個帝王的“愛重”。而這“愛重”,在絕對的權力和利益面前,顯得那麼不可靠。今日他能用戰爭威脅大唐留住她,來日若有必要,他是否也會用其他方式“犧牲”她?連他自己,都無法給出一個絕對肯定的答案。
殿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。之前的歡呼聲不知何時已經平息,寂靜像濃稠的墨汁,瀰漫在兩人之間。
良久,宇文昊才深吸一口氣,試圖找回主動權,語氣生硬地轉移了話題:“無論如何,你已答應留下。大唐使者不日便會離京。朕會下令,舉國歡慶三日,慶賀鳳主永駐乞兒國!”
他試圖用盛大的慶典和既成事實,來沖刷掉此刻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芥蒂。
毛草靈沒有反對,只是淡淡地道:“全憑陛下安排。”
她的順從,更像是一種心灰意冷的放棄掙扎。
宇文昊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頭火起,卻又無可奈何。他知道,有些裂痕一旦產生,不是簡單的高壓或忽視就能彌補的。他煩躁地揮袖:“你好生休息,晚些時候,朕再來看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