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4章
天色在毛草靈紛亂的思緒中,漸漸由沉黯轉為灰白。鳳儀殿內的燭火燃盡,只餘下清冷的晨光透過窗欞,映亮了她眼底的疲憊與血絲。一夜未眠,心海里的驚濤駭浪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在黎明時分變得更加清晰、更加殘酷。
赫連決早已離去,他需要去面對朝堂上因此事必然掀起的波瀾。離去前,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複雜難言,有關切,有期待,也有一絲帝王的審慎。他沒有再逼問,只是留下了一句:“靈兒,無論你最終如何決定,朕......都希望你能遵從自己的本心。但朕的立場,昨夜已明。”
遵從本心?毛草靈澀然一笑。她的本心早已被責任、情感、道義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“娘娘,”秋紋悄無聲息地進來,奉上一盞溫熱的參茶,看著毛草靈憔悴的臉色,心疼道,“您多少歇息一會兒,再用些早膳吧?御廚房準備了您最愛吃的......”
“撤了吧,沒胃口。”毛草靈擺擺手,聲音沙啞,“秋紋,你去打聽一下,今日朝會上,眾臣都是如何議論此事的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秋紋領命,擔憂地看了她一眼,悄然退下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毛草靈走到梳妝檯前,看著銅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顏。十年宮廷生涯,洗去了青樓時的稚嫩與惶恐,沉澱下的是屬於一國之後的雍容與威儀,眉宇間卻難掩此刻的掙扎與倦怠。這具身體屬於唐朝,可這十年塑造的靈魂,卻已深深烙上了乞兒國的印記。
不久,秋紋去而復返,臉色帶著幾分凝重。
“娘娘,”她低聲回稟,“朝會上......爭論很是激烈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以丞相為首的幾位老臣,言辭懇切,言道娘娘十年輔佐陛下,勵精圖治,使我國力大增,百姓安居,實乃國之柱石,萬民之福。若娘娘此時離去,非但於國是巨大損失,更恐動搖民心,令周邊虎視之國再生覬覦之心。他們......幾乎是聲淚俱下,懇請陛下無論如何要挽留娘娘。”
毛草靈默默聽著,指尖無意識地蜷縮。丞相是看著她一步步走來的老臣,他的挽留,帶著沉甸甸的公義。
“但......也有不同聲音?”她敏銳地捕捉到秋紋語氣中的遲疑。
秋紋低下頭,聲音更輕:“是。以吏部尚書王大人為首的一些官員則認為......娘娘畢竟是唐國人,如今母國召喚,迴歸亦是人之常情,且唐皇許以國後之位,若強行挽留,恐傷兩國和氣,於邦交不利。他們......他們甚至隱晦提及,娘娘久居後位,又深涉朝政,雖功勳卓著,但終究......非我族類,其心......難測。”
“非我族類,其心難測......”毛草靈輕輕重複著這八個字,心口像是被冰錐刺中,驟然一痛,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憤怒。十年嘔心瀝血,竟抵不過一句“非我族類”!她在前方為這個國家殫精竭慮,後方卻有人因她的出身而猜忌質疑!
這質疑,並非空穴來風。她知道,朝堂之上,派系林立,以往她聖眷正濃,功績赫赫,無人敢明言。如今唐朝使者一來,這潛藏的暗流便浮上了水面。若她留下,這些猜忌是否會如影隨形?赫連決的信任,又能持續多久?帝王恩寵,從來都是最不可靠的東西。
“還有呢?”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