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5章
晨光熹微,透過乞兒國皇宮最高處——鳳儀殿的琉璃窗欞,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。毛草靈,或者說,如今已被乞兒國臣民尊稱為“鳳主”的她,早已屏退了侍從,獨自立於窗前。身上繁複華麗的鳳紋朝服並未完全繫緊,顯出一種與往日不同的、不易察覺的隨性,卻也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。
十年了。
從最初那個在青樓中惶惑不安、被迫頂替公主之名和親的現代靈魂,到如今執掌半壁朝堂、深受皇帝信賴與倚重的鳳主,這十年走過的路,比她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還要跌宕起伏,驚心動魄。她曾憑藉現代知識與過人膽識,在這異國的宮廷中步步為營,化解過無數次明槍暗箭,推行過惠及萬民的改革,甚至親歷過戰火與叛亂的洗禮。她將乞兒國從一個積弱、內部紛爭不斷的邊陲小國,治理成如今商旅雲集、倉廩充實、令周邊諸國不敢小覷的強盛之邦。
這十年,她付出的心血,早已超出了最初那場交易性質的“和親”。她的根,在不知不覺中,已深深扎進了這片曾經陌生的土地。
然而,十天前,大唐使臣的到來,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,激起了千層浪。那份來自故國的國書,言辭懇切,代表大唐皇帝,正式提出希望她“榮歸故里”,並許以“國後夫人”之尊位。理由是,十年之期已滿,當年“代嫁”的約定已然完成,大唐需要她這位“功勳卓著”的“公主”迴歸,以彰顯天朝恩澤,同時,也暗示了她的“家人”對她思念至深。
訊息如同長了翅膀,早已傳遍朝野。鳳儀殿外,看似一切如常,宮人們依舊低眉順眼,步履輕悄,但毛草靈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平靜表面下湧動的暗流。無數雙眼睛,或期盼,或憂慮,或審視,都聚焦在她身上,等待著她最終的抉擇。
她微微閉上眼,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微涼的窗欞。腦海中,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日在御書房的情景。
---(回憶場景:御書房的暗湧)---
皇帝赫連決,這個她名義上也是事實上的夫君,十年相處,從最初的彼此試探、利益結合,到後來的並肩作戰、情深意重,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複雜難言。他不再是那個僅僅被她獨特氣質和智慧所吸引的年輕君主,而是一個真正懂得欣賞她、支援她,甚至在某些方面依賴她的男人。而他在她心中,也從需要小心應對的“上司”,變成了可以託付後背的夥伴,以及......內心深處無法輕易割捨的存在。
昨日,他揮退了所有侍從,偌大的御書房只剩下他們二人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御案之後,而是與她並肩站在懸掛著巨大疆域圖的前面。
“靈兒的故國......來人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是一貫的沉穩,但毛草靈捕捉到了那絲極力掩飾的緊繃。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疆域圖上那片屬於大唐的、用硃砂勾勒出的廣袤區域。
“是。”毛草靈應道,聲音平靜無波,“陛下已知曉國書內容。”
赫連決終於側過頭,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她,那裡面有她熟悉的信任與溫情,但也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、極力壓抑的不安。“國後夫人......好尊貴的封號。大唐皇帝,倒是捨得下本錢。”他語氣淡淡,聽不出喜怒。
毛草靈迎上他的目光,沒有迴避:“陛下可知,我當初為何而來。”
“朕自然知曉。”赫連決抬手,輕輕拂過她鬢角一絲並不存在的亂髮,動作輕柔,帶著珍視,“一場交易,一個替身。但靈兒,這十年來,你為乞兒國所做的一切,早已超越了一個‘替身’所能為。在朕心中,在萬千乞兒國子民心中,你早已是真正的鳳主,是與我赫連決共享這萬里江山的伴侶,而非什麼大唐的代嫁公主。”
他的話語低沉而有力,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。毛草靈心中一陣酸澀暖流交織。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。這十年來,他頂住朝中諸多守舊勢力的壓力,全力支援她的改革,給予她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權柄,甚至允許她參與核心軍事決策。他們之間,早已不是簡單的帝后關係。
“朕不會強留你。”赫連決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,他的手指微微收緊,握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有些重,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,“若你心向故土,若你覺得迴歸大唐,承歡父母膝下,做那尊貴無憂的國後夫人,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歸宿......朕,放你走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