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1章
唐使離開的第三日,乞兒國迎來了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。
毛草靈披著銀狐大氅站在鳳儀殿的迴廊下,看著雪花如絮般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,漸漸覆蓋了宮城的琉璃瓦、漢白玉欄杆和枯荷零落的太液池。遠處,宮人們正在掃雪,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沙沙作響,像是時間本身在低語。
“娘娘,廊下風大,還是進殿吧。”貼身侍女青蘿輕聲勸道,手裡捧著的暖手爐已經換過三次炭。
毛草靈沒有動。她記得十年前從長安出發時,也是這樣一個雪天。那時她還叫毛草靈,二十一歲,是被當作公主替身送出去的青樓女子。馬車碾過朱雀大街的積雪,她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長安的城牆,心裡滿是對未知的恐懼和對自由的渴望。
十年了。
如今她是乞兒國的鳳主李慕靈,皇帝李珩唯一的皇后,百姓口中的“賢德娘娘”。她主持修訂了《乞兒律》,在各地興辦了女子學堂,讓乞兒國成為周邊諸國中唯一允許女子讀書、經商、繼承家產的國家。她推行了新式農具和輪作制,讓這個曾經以乞討為名的邊陲小國,變成了連大唐商人都要稱讚的“塞上江南”。
可她終究不是真正的公主。
“青蘿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“你說,如果十年前我沒有答應老媽子,現在會在哪裡?”
青蘿愣了一下:“娘娘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毛草靈伸出手,一片雪花落在掌心,瞬間融化,“也許還在長安的某個青樓裡,老了,唱不動了,教新來的姑娘們彈琴。或者已經贖身,開個小繡坊,嫁個普通商賈,生幾個孩子。”
“那娘娘會快樂嗎?”
毛草靈沉默了。她不知道答案。
迴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不用回頭,她也知道是誰——那步態沉穩中帶著急切,是李珩。
果然,下一刻,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披在了她肩上。李珩從身後擁住她,下巴抵在她發頂:“朕找了你一圈,宮人說你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。”
“想些事情。”毛草靈靠在他懷裡,他身上有龍涎香和墨汁混合的味道——剛從御書房過來。
“在想唐使的事?”李珩的聲音低沉下去。
三日前,大唐使者陳玄禮帶來了一封密信。信是毛草靈在長安的“父親”——那位她從未謀面的罪臣毛大人——臨終前寫的。原來十年前的那場變故另有隱情:毛大人是被政敵陷害,如今皇帝查明真相,為其平反。而毛草靈作為毛氏唯一的血脈,被賜封“國後夫人”,享一品誥命,可回長安繼承家業。
更關鍵的是,信中提到毛草靈的生母並未去世,而是因當年變故流落民間,如今已被找到,在長安郊外的尼姑庵帶髮修行,日夜盼著與女兒團聚。
“朕已經讓暗衛去查了。”李珩說,“如果屬實......”
“如果是真的呢?”毛草靈轉過身,直視他的眼睛,“陛下會讓我走嗎?”
李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手拂去她睫毛上的雪花:“十年前,朕在城樓上看著和親車隊駛入皇城。那時朕就在想,這個從大唐來的公主,眼裡為什麼沒有恐懼,只有好奇和......一種說不清的疏離。”
“因為我根本不是公主。”毛草靈苦笑,“我只是個冒牌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