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1章
霜降那日,長安的使者終於抵達了乞兒國都城。
使團隊伍浩浩蕩蕩三百餘人,裝載著綾羅綢緞、金銀器皿、珍稀藥材的馬車排成長龍,在都城主街上緩緩前行。百姓們簇擁在街道兩側,伸長脖子張望這十年一見的盛景——上一次如此規模的唐使來訪,還是毛草靈和親之時。
皇宮正殿內,毛草靈端坐鳳位,一襲絳紫色宮裝,裙襬鋪展如盛放的牡丹。十年光陰並未在她臉上刻下太多痕跡,反而沉澱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光華。只是此刻,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。
“唐使到——”
通傳聲自殿外層層遞進。毛草靈深吸一口氣,抬眼望去。殿門處,陽光傾瀉而入,一道身影逆光走來。那人穿著唐朝三品官員的緋色官袍,頭戴進賢冠,步伐沉穩有力。待走近了,毛草靈看清那張臉,心頭猛然一震。
竟是故人。
“臣,鴻臚寺少卿裴文清,奉大唐天子之命,參見鳳主。”來人深深一揖,聲音清朗如十年前一般。
裴文清。這個名字在毛草靈記憶深處掀起波瀾。穿越前,她是長安裴家最受寵的么女,裴文清是長房嫡孫,她的堂兄。兒時她總追在他身後喊“文清哥哥”,他會摘了庭院裡的海棠花別在她髮間。後來她成了“罪臣之女”,被匆匆發賣,連與家人告別的機會都沒有。
十年了。她以為裴家早已當她這個“恥辱”不存在。
“裴大人請起。”毛草靈穩住聲音,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無波,“賜座。”
宮人搬來繡墩。裴文清謝恩落座,抬頭時目光與毛草靈相接。那一瞬,毛草靈從他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愫——有驚訝,有懷念,有愧疚,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沉。
“陛下聽聞鳳主在乞兒國政績卓著,百姓安居樂業,甚感欣慰。”裴文清開口,是標準的官方辭令,“特命臣攜帶薄禮,以表慶賀。另有一事......”
他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綢緞:“陛下親筆詔書,請鳳主過目。”
宮人接過,恭敬呈上。毛草靈展開綢緞,熟悉的楷書映入眼簾。詔書措辭懇切,先是褒獎她在乞兒國的功績,繼而提到“十年之期已至”,希望她“念及故土親情,歸返長安”。天子許諾,若她歸來,將冊封為“國後夫人”,賜府邸、食邑,享一品誥命尊榮。
最後一行字尤其刺眼:“汝父母年事已高,思女心切,日夜垂淚,盼團圓之日。”
毛草靈的手開始發抖。她想起穿越前的那個午後,母親在庭院裡教她繡海棠花,父親下朝歸來,手裡拿著新買的糖人。那場車禍來得太突然,她甚至沒來得及說一聲再見。
十年了。她以為自己在乞兒國早已紮根,可這一紙詔書,輕易就掀開了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傷疤。
“鳳主?”皇帝的聲音從身側傳來。他不知何時已屏退左右,偌大殿內只剩他們三人。
毛草靈抬眼,看見皇帝眼中的擔憂。這位她相伴十年的夫君,此刻眉頭微蹙,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關節發白——他在緊張。這個認知讓毛草靈心頭一暖,又添一分酸楚。
“裴大人遠道而來,想必累了。”毛草靈將詔書輕輕捲起,“今日先在驛館歇息,明日朕......本宮設宴為大人接風。歸國之事,容後再議。”
她說的是“容後再議”,不是斷然拒絕。
皇帝的臉色沉了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