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2章
那場決定去留的風波過去已有十五年。
乞兒國早已不復“乞兒”之名,商路四通八達,糧倉滿溢,學堂遍佈城鄉,女子亦可入朝為官。百姓們提起“鳳主娘娘”,眼中仍有當年那份熾熱的敬仰,只是這稱呼如今常與另一個更溫和的詞連在一起——“太后娘娘”。
是的,毛草靈已成為太后。三年前,皇帝——她的夫君,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駕崩。那日,她握著他逐漸冰冷的手,聽他最後喚了一聲“靈兒”,一如三十五年前初見時那般溫柔。他留下遺詔,傳位於他們的獨子李承煜,並特別註明:“國事若遇疑難,當請太后定奪。”
她本欲推拒,想過退居深宮,從此青燈古佛。可看著剛滿二十歲的承煜面對滿朝老臣時眼中的稚嫩與惶恐,看著先帝嘔心瀝血治理的江山,她終究是站了出來,垂簾聽政。
只是這一站,便再未真正退下。
此刻,黃昏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,灑在慈寧宮的青石地上。毛草靈對鏡而坐,身後是伺候了她三十年的侍女秋月,正小心地為她梳理那一頭如今已摻了大半銀絲的長髮。
“太后,今兒是白露,夜裡涼,您腿疼的老毛病怕是要犯,太醫叮囑的艾草包已備好了。”秋月聲音輕柔,動作細緻地將一根掉落的銀髮藏在袖中——這是多年的習慣,太后不喜見落髮。
毛草靈望著鏡中人。皺紋已悄然爬上眼角,昔日明亮的眼眸因多年熬夜批閱奏摺而略顯渾濁,只有那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,依稀可見當年的倔強與風姿。她伸手撫過髮髻,觸到一片冰涼——那是一支極簡單的白玉簪,是先帝在她三十歲生辰時所贈,他說:“靈兒不喜繁複,此玉溫潤,如你。”
“秋月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沉靜,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“今日朝上,那幫老臣又提選秀之事了。”
秋月的手頓了頓,繼續梳理:“陛下登基三年,後宮空虛,大臣們心急也是常理。”
“常理?”毛草靈微微搖頭,“他們哪裡是心急皇室子嗣,不過是急著把自家女兒、孫女塞進來,好鞏固權位罷了。”她頓了頓,看著鏡中自己鬢邊刺眼的白,“承煜那孩子…可有中意的人?”
秋月遲疑片刻,低聲道:“聽陛下身邊的福安說,陛下前幾日在御花園,與那個新進宮的女畫師聊了許久,還特意讓她畫了一幅…牡丹圖。”
“女畫師?”毛草靈挑眉,“可是那個從江南來的,姓蘇的姑娘?”
“正是。蘇婉清,十九歲,父親是江南織造局的一個小吏,家世清白,本人精於工筆花鳥,尤其擅畫牡丹,去歲因一幅《國色天香圖》得了宮裡的賞識,特召入畫院。”
毛草靈沉默。牡丹,那是她年輕時最愛的花。初入乞兒國皇宮時,她見御花園牡丹稀少,便從唐朝引進數十珍品,親自照料。先帝曾笑她:“靈兒愛牡丹,倒比愛朕還甚。”她當時如何回答的?好像說的是:“牡丹易得,真心難求。”
如今,她的兒子,也愛上了畫牡丹的女子。
“太后,”秋月見她神色恍惚,輕聲提醒,“禮部擬的秀女名冊已呈上來,您是否要過目?”
“放那兒吧。”毛草靈擺手,卻又改了主意,“不,拿來我看看。”
名冊厚厚一疊,記錄了五十餘名待選女子的家世、年齡、才藝。個個出身顯赫,父兄不是朝中重臣,便是地方大員。毛草靈一頁頁翻過,那些名字在她眼中漸漸模糊,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——那個頂著“唐朝公主”名頭,實則無依無靠,踏入這深宮時戰戰兢兢的少女。
翻到最後一頁,一個名字讓她指尖微顫:林素月,十八歲,父林遠,原青州知府,因貪腐案被貶,家道中落。擅琵琶,通詩書。
“青州…”毛草靈喃喃,“可是十五年前,那個因饑荒而爆發民變,先帝派欽差徹查,揪出一串貪官的地方?”
“正是。林家當時牽涉其中,林遠被削職為民,家產充公。這林姑娘應是罪臣之女,不知如何混進名冊的。”秋月蹙眉,“奴婢這就去查…”
“不必。”毛草靈合上名冊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,“罪臣之女…當年我入宮時,在那些老臣眼中,何嘗不是‘來路不明’之女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夜幕初降,宮燈次第亮起,蜿蜒如星河。這深宮,困了她大半生,給了她榮耀、愛情、責任,也奪走了她的自由、青春,乃至最後的伴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