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4章
河風穿過人群縫隙,吹動粗布邊緣,也吹得毛草靈帷帽上的輕紗微微晃動。周遭的市井喧鬧似乎瞬間退得很遠,只剩下女子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話語,字字敲在耳膜上。
“你說......原本的軌跡?”毛草靈強迫自己穩住聲音,“何謂原本?既已改變,何來軌跡?”
“問得好。”女子讚許地點點頭,眼神卻有些悲憫,“蝴蝶翅膀可以掀起風暴,但風暴終究會平息。個人的力量,在歷史的長河裡,或許能改變一朵浪花的形狀,卻很難扭轉整個河流的走向。夫人推行新政,發展工商,改良農具,整頓吏治,使乞兒國富兵強,四海賓服。這盛世,至少可續百年。”
“那你為何又說,國祚不過百年?”
“因為‘變數’不止你一個。”女子目光投向集市上熙攘的人群,投向更遠的、看不見的時空,“你能來,別人也能來。你能改變,別人也能改變。或者,根本不需要外來者,內部的腐化、天災的考驗、繼承人的庸碌......任何一個環節出錯,大廈將傾,不過頃刻。百年,已是樂觀估計。”
毛草靈沉默良久。她想起朝堂上那些漸生懈怠的老臣,想起皇子們暗地裡的較勁,想起邊疆偶爾傳來的不馴訊息,想起國庫豐盈後,內府開支日益奢靡的苗頭......這些,她都看在眼裡,也在竭力調整、遏制。但就像治理這條大河,疏浚了一段,上游又有泥沙淤積。
“那我呢?”她問,聲音很輕,“如晨露消散?”
女子看著她,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些。“我不知道。”最終,她誠實地回答,“我的‘知識’裡沒有你。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個最大的變數。或許你會一直在這裡,直到生命的盡頭,成為這片土地真正的傳說。或許......在某一個節點,你會回去,回到你來時的世界,這裡的一切,真的變成大夢一場。也或許,”她頓了頓,“會有別的安排。”
這話等於沒說,卻又似乎說盡了所有可能。毛草靈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,以及一種荒謬的虛空。二十三年殫精竭慮,生死搏殺,愛恨糾纏,築起的巍峨高牆,在這女子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裡,彷彿搖搖欲墜,隨時可能顯出它是沙壘的本質。
“你為何告訴我這些?”
“碰巧遇上,隨口一說。”女子聳聳肩,那動作又是極陌生的隨意,“也許是因為,你和我一樣,都是‘錯位’的人。看著另一個錯位的人,總忍不住多說兩句。”她站起身,拍拍衣褲上的塵土,“夫人,盛世不易,守成更難。但無論如何,這二十三年,是你實實在在活過的,改變過的。至於未來......”她笑了笑,“未來還沒來呢。”
說完,她開始收拾那塊粗布,炭筆隨便捲了卷塞進懷裡一個樣式奇怪的小包,竟是要走的樣子。
“姑娘要去何處?”毛草靈也站起身。
“到處走走,看看這個......時代。”女子擺擺手,轉身匯入人群,灰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,彷彿一滴水落入河流,再無痕跡。
毛草靈站在原地,帷帽遮住了她的神情。雲錦擔憂地喚了一聲:“夫人?”
“回船吧。”她轉身,步履依舊平穩,只是袖中的手,指尖冰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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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御船停泊在靜謐的河灣。皇帝尚未議完事,毛草靈推說身子乏,獨自歇在寢艙。
燭火搖曳,她在榻上輾轉,女子的每一句話都在腦中反覆迴響。百年國祚,消散如露,史書無載......這些字眼像冰錐,刺破了她長久以來以意志和功業構建的安穩假象。她真的改變了什麼嗎?還是僅僅延緩了某種必然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