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6章
“丫頭啊......”婉孃的聲音越來越低,幾乎成了氣音,“不管你在哪兒......是王妃也好,是乞丐也好......好好的......啊?”
最後那一聲“啊”,輕得像一聲嘆息,散在陳舊窒悶的空氣裡。
油燈爆了個燈花,光線猛地一跳。婉娘彷彿驚醒了,慌忙將畫卷起,仔細地、不捨地摩挲了兩下,又藏回木櫃深處,落了鎖。
她走回床邊,慢慢躺下,面朝裡,蜷縮起來,像一個嬰孩。
毛草靈就站在那裡,看著這一切。沒有眼淚,只覺得胸口堵著巨石,沉甸甸地壓著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。這個垂暮老嫗記憶裡的“毛丫頭”,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起點,那麼狼狽,那麼脆弱,那麼不甘。那幅粗糙的畫,鎖住的是她最不堪回首、卻也最真實的一段時光。
而這個世界上,或許只有這個風燭殘年、困在破舊青樓裡的老婦人,還在用這種方式,記著她最初的樣子。
“史書無載......”那個奇女子的話,又一次撞進心裡。
是啊,史書不會記載一個青樓婢女,不會記載她如何掙扎求生,不會記載這幅廉價的畫像和一個老妓女無望的牽掛。甚至她後來所有的掙扎、榮耀、愛恨、功業,在浩渺的時間裡,也可能只是被輕輕翻過、甚至徹底遺漏的一頁。
那她這二十三年,究竟算什麼?
艙外傳來更鼓聲,沉悶地響了三下。
毛草靈猛地睜開眼。
眼角乾澀。沒有淚。她躺在御船柔軟舒適的錦榻上,身上蓋著雲錦貢緞的薄被,艙內瀰漫著安神的淡淡龍涎香。一切奢靡而安穩,與她夢中那昏暗破敗的小屋,天地之別。
皇帝不知何時已回來,正坐在床邊燈下看書,聽見動靜,轉過頭來,昏黃的光暈柔和了他這些年越發冷硬的輪廓。
“醒了?”他放下書,探手過來,掌心溫熱,撫了撫她的額角,“朕聽聞你白日去見了那個瘋言瘋語的女子?可是被她擾了心神,做噩夢了?”
他的指尖帶著常年握筆握劍的薄繭,觸感真實而溫暖。
毛草靈看著他。這個她相伴了二十三年,彼此扶持,也彼此博弈,愛意與權謀交織的男人。他眼中有疲憊,有關切,有她熟悉的、只在她面前流露的柔和。
她忽然伸出手,緊緊抓住了他撫在自己額角的手。力道很大,像是要確認什麼。
皇帝微怔,隨即反手握緊她冰涼的手指,眉頭蹙起:“手這樣冷。到底夢見了什麼?”
毛草靈張了張嘴,夢中秦婉娘撫摸畫像的樣子、那奇女子悲憫的眼神、還有自己初來乍到時那種徹骨的孤獨與恐懼......千頭萬緒,洶湧澎湃,堵在喉嚨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