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0章
“阿月兒攥著它,怎麼也不肯鬆手。後來......她沒了氣息,小手還是緊緊握著。我們想取出燈,讓她安息,可那燈就像長在了她手裡......”耶律重光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只剩一片冰冷的決絕,“不得已,只能連同那盞燈,一起下葬。”
他猛地抬眼,目光如電,直刺毛草靈:“璃月燈隨阿月兒長眠於北狄聖山之下,已有整整二十年!其形制、其剔透、乃至燈底一處極細微的、只有親手摩挲過無數遍之人才知曉的弧形燒痕......陛下,娘娘,若非親眼再見,小王也絕不敢相信,這世上竟會有第二盞完全相同的‘璃月燈’出現!且是在千里之外的南國宮廷,出現在皇后娘娘的袖中!”
“弧形燒痕”四字一齣,毛草靈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。她當然知道!那是她當年技術不精,退火時溫度沒控制好,在燈底邊緣留下的一處幾乎看不見的、細微的弧形痕跡,像一道淺淺的月牙。因為燈是倒扣鈴蘭造型,正常擺放根本看不到底部,只有拿在手中把玩時,指尖偶然劃過才能感覺到那一點點不平滑的凸起。這是連她自己都幾乎遺忘的細節!
耶律重光怎麼可能知道?除非......他當真無數次摩挲過另一盞一模一樣的燈!
荒謬絕倫的巧合?還是精心編織的陷阱?毛草靈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溼了中衣。她能感覺到軒轅昭投來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複雜,也能感覺到殿內無數道視線中的驚疑、揣測,甚至隱隱的興奮——後宮與前朝,從不缺少等著看她從雲端跌落的眼睛。
“王爺此言,未免過於驚世駭俗。”軒轅昭的聲音冷了幾分,帝王威儀展露無遺,“隨葬之物,重現人間,且跨越千里,出現在朕的皇后手中。王爺是暗示朕的皇后,與二十年前北狄郡主的夭折之事有關,還是暗示朕的宮廷,有盜掘他國陵寢的宵小之輩?”這話已經極重,帶著明顯的怒意。
耶律重光躬身,姿態放低,語氣卻寸步不讓:“小王不敢妄測。只是此事關乎小女在天之靈,更關乎我狄部聖山安寧。璃月燈重現,匪夷所思。小王懇請陛下、娘娘,容小王近前一觀此燈,以辨究竟。若確是小王眼誤,驚擾鳳駕,小王願領一切責罰,並向陛下、娘娘叩首請罪!”
他這是以退為進,將皮球又踢了回來。不讓看,顯得心虛;讓看,風險難測。誰能保證他“辨認”之後,不會說出更驚人的話?
毛草靈的大腦飛速運轉。冷汗涔涔,但極度危機之下,反而逼出了一絲孤注一擲的冷靜。她不能讓耶律重光繼續掌控節奏,更不能讓這盞燈成為懸在她頭頂的利劍。必須把水攪渾,必須將焦點從“燈為何出現”轉移到別處。
她輕輕吸了一口氣,那氣息微微發顫,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受驚與委屈。她抬起眼,先望向軒轅昭,眼中水光氤氳,帶著依賴與無助,然後才轉向耶律重光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:
“王爺愛女之心,感人肺腑。本宮身為母親,亦能體會骨肉離散之痛。”她頓了頓,語帶哽咽,“只是王爺所述之事,實在離奇......這盞小燈,乃本宮入宮前,於市井之間偶然購得。賣燈者乃一遊方老嫗,自言來自西域,售此燈換些盤纏。本宮見其玲瓏可愛,便買下把玩,從未深究其來歷。”
她垂下眼簾,長睫如蝶翼輕顫,掩去眸中所有真實情緒:“若此燈真與王爺郡主遺物有關,本宮亦是毫不知情。王爺若要檢視,自無不可。只是......”她抬起手,用絹帕輕輕按了按眼角,聲音愈發低柔脆弱,“今日王爺遠來是客,陛下設宴款待,本是好意。先是國禮不慎損毀,如今又牽扯出這般......駭人聽聞的舊事。本宮心下惶惶,更恐因此等不可考究之事,傷了陛下與王爺的和氣,也擾了這滿殿宗親大臣的雅興。”
她將“不慎損毀”、“不可考究”、“傷了和氣”幾個詞,咬得輕柔卻清晰。既點出了北狄獻禮被打碎的尷尬(雖是自己宮女失手,但終歸是發生在對方獻禮時),又暗示耶律重光所言之事年代久遠、死無對證,更將此事提升到可能影響兩國關係的層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