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8章
三日後,雨停了。
晨光穿過雲隙,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流淌成金。積水未乾,映著初晴的天空,一片一片,像碎了的鏡子。
忘憂閣的閣主親自將趙文淵送到了宮門外。
那是個清瘦的青年,約莫二十出頭,一身素白長衫,懷中抱著一張焦尾琴。他的面容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,不起一絲波瀾。唯有那雙眼睛——漆黑、幽深,望進去,彷彿能看見九年前那場滔天洪水。
“草民趙文淵,叩見鳳主。”
他在鳳儀宮殿中跪下,聲音清冽,如玉石相擊。不是柳三變的溫潤,而是趙文淵的冷冽。
毛草靈屏退了左右,只留春桃在殿角侍立。
“趙公子請起。”她看著他懷中的琴,“這就是那張名動京城的焦尾?”
“是。”趙文淵站起身,指尖輕撫琴身,“先父遺物。趙家被抄時,它被一個老僕藏在柴房,得以保全。九年了,琴還在,人已非。”
“你恨嗎?”毛草靈單刀直入。
趙文淵抬眼,與她對視:“鳳主以為呢?”
“本宮以為,你恨的不只是那些貪墨的商人。”毛草靈緩緩道,“你恨的是這個朝廷——當年明明知道真相,卻只推出你父親一個替罪羊,讓真正的蛀蟲逍遙法外。你恨的是這世道——好人蒙冤,惡人得勢,還要披著善人的外衣,受人敬仰。”
趙文淵沉默了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卻帶著徹骨的涼意。
“鳳主說得對,也不對。”他走到殿中的琴案前,將焦尾琴輕輕放下,“草民確實恨。但恨到深處,就只剩下一個念頭:該還的,總要還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一封信,幾句話,逼他們自盡?”
“草民沒有逼他們。”趙文淵的手指按在琴絃上,指節泛白,“草民只是把真相寫下來,送到他們面前。至於他們選擇自盡,是因為他們心裡清楚——自己這條命,本就是偷來的。偷了九年,該還了。”
琴絃輕顫,發出低微的嗡鳴。
毛草靈看著他:“你可知道,國有國法?即便他們有罪,也該由朝廷審判,明正典刑。”
“國法?”趙文淵抬起頭,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緒——那是嘲諷,也是悲涼,“鳳主,您信國法嗎?九年前,國法判我父親斬立決,判我趙家滿門流放。可那些真正貪墨了二十二萬兩賑災銀的人,卻在國法庇佑下,成了富甲一方的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毛草靈:
“永和元年冬,清河岸邊。一個婦人抱著餓死的孩子,跳進了尚未結冰的河裡。她說:‘老天爺不長眼,朝廷也不長眼,這世道,活不下去了。’”
“同一天,下游的村子裡,劉有福正在擴建他的米倉。新收的米堆成了山,他摸著鬍鬚笑:‘今年真是好年景。’”
趙文淵轉過身,眼中血紅:
“鳳主,您告訴我,國法在哪裡?天理又在哪裡?”
殿內死寂。
只有更漏滴水,一聲,一聲,敲在人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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