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1章
乞兒國的秋,來得比長安晚些。
皇城紫宸殿的偏院菊圃裡,各色金英開得正盛,墨菊如潑墨,金蕊似流霞,簇擁著一方鋪著錦緞的石桌。毛草靈披著一件織金雲紋的秋羅披風,指尖捏著一支狼毫筆,正對著眼前的一方薛濤箋出神。
石桌上,擺著一隻剛從長安送來的紫檀木匣,匣蓋敞開,裡面躺著三封書信,一封是大唐皇帝李豫的親筆御札,一封是當年將她賣入青樓的罪臣案平反詔書,還有一封,是用熟悉的娟秀字跡寫就的家書,落款處,是“女毛心蘭泣書”。
十年了。
自她以“唐和親公主”的身份踏上乞兒國的土地,距今已有整整十年。
這十年,她從青樓裡謹小慎微的毛草靈,變成了乞兒國後宮裡步步為營的宸妃,再到如今與皇帝耶律烈並肩而立,被百姓尊稱為“鳳主”的女子。乞兒國的草原記住了她推行青苗法時的足跡,都城的商鋪刻下了她開放互市時的決斷,就連北境的軍營,都傳頌著她身披鎧甲、為士兵斟酒的模樣。
她以為,自己早已把長安的一切,都埋在了十年前的風塵裡。
直到三天前,大唐的使者團抵達乞兒國皇城,帶來了長安的雁書,也帶來了她從未敢奢望的“歸途”。
“鳳主,天涼了,您手裡的筆都停了半炷香,莫不是被這長安的書信,勾了魂去?”
溫潤的男聲從菊圃外傳來,耶律烈身著一身藏青色常服,腰間只繫了一塊羊脂玉牌,沒有帝王的儀仗,只有滿眼的溫柔。他身後跟著的內侍,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茶,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。
毛草靈回過神,將狼毫筆擱在筆山上,起身時,耶律烈已快步上前,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。
“不過是看薛濤箋眼熟,想起了些舊事。”她笑了笑,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恍惚。
這十年,她早已習慣了乞兒國的狼毫硬挺,習慣了草原的長風烈馬,乍一見到這產自蜀地的薛濤箋,竟覺得指尖發軟,連字都不知該如何落筆。
耶律烈順著她的目光,看向石桌上的紫檀木匣,目光落在那封家書之上,眸色溫和:“是心蘭妹妹的信?”
毛草靈點頭。
當年她穿越而來,成了罪臣毛仲之女毛草靈,而毛心蘭,是她這具身體的親妹妹。她被賣入青樓時,心蘭才不過八歲,被忠僕護著逃了出去,從此杳無音信。她以為,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這個妹妹的訊息,卻沒想到,大唐皇帝為了勸她回國,竟費盡心思,找到了毛心蘭。
“信裡說什麼了?”耶律烈接過內侍手裡的薑茶,遞到毛草靈手中,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她的手背,感受到一絲涼意,便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的領口。
他的動作自然而親暱,十年的相濡以沫,早已讓他們之間,褪去了帝王與妃嬪的隔閡,多了幾分尋常夫妻的溫情。
毛草靈捧著溫熱的薑茶,暖意順著掌心蔓延到心底,她輕聲念道:“她說,爹的案子平反了,毛氏家族恢復了爵位,她如今被封為安樂縣主,養在宮中,由皇后娘娘親自照拂。還說,長安的牡丹開了又謝,她在曲江池邊種了一片蘭草,盼著我能回去,看看她種的蘭,嚐嚐她做的桂花糕。”
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,微微有些沙啞。
桂花糕。
那是她穿越前,現代的奶奶最常做的點心。而這具身體的原主,恰好也極愛桂花糕。十年前,她在青樓裡受盡苦楚時,最想念的,就是奶奶做的桂花糕的味道。
耶律烈沉默了片刻,抬手輕輕拂去她鬢邊的一縷碎髮,溫聲道:“想家了,便回去看看。”
毛草靈猛地抬頭,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。
那眼眸裡,沒有猜忌,沒有挽留,只有滿滿的理解與縱容。
“你不怕我一去不回?”她輕聲問。
十年前,她是大唐送來的“替身公主”,耶律烈一眼看穿,卻依舊娶了她。十年裡,她助他平定內亂,發展民生,抵禦外敵,他們是君臣,是伴侶,更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。如今,大唐皇帝許她“國後夫人”的尊榮,許她與親人團聚,這誘惑,足以讓任何人動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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