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5章
秋日的暖陽漫過乞兒國皇城的硃紅宮牆,將金磚鋪就的廣場曬得暖烘烘的,毛心蘭攥著毛草靈的衣袖不肯鬆開,眼眶依舊紅紅的,像是一隻受了委屈終於找到歸處的小獸。她從長安千里迢迢趕來,一路翻越秦嶺、渡過黃河、橫穿戈壁,足足走了兩個多月,鞋底磨破了三雙,只為把親姐姐帶回真正的家。
毛草靈扶著妹妹在偏殿的軟榻上坐下,宮女恭敬地奉上奶茶與點心,都是乞兒國最上等的貢品,可毛心蘭卻看也不看,隻眼巴巴望著毛草靈,一字一句都帶著泣音:“姐姐,你不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。毛氏家族倒臺後,忠僕帶著我東躲西藏,餓過肚子、睡過破廟,被人追打過,也被好心人收留過,我每天都在想,我姐姐是不是還活著,是不是還在受苦......”
她越說越哽咽,小手緊緊抓著毛草靈的指尖,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,扎得毛草靈心口發疼。
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毛草靈抬手拭去妹妹眼角的淚,指尖微微發顫。她何嘗不明白骨肉分離的苦楚,穿越過來後,原主的記憶碎片時常在夢中浮現,那個八歲哭著喊姐姐的小丫頭,早已刻進了她的骨血裡。可她更清楚,此刻坐在她面前的,不僅是她的親妹妹,還是大唐皇帝派來的“籌碼”,是用來撬動她抉擇的最後一根絲線。
毛心蘭吸了吸鼻子,從懷中又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,雙手捧著遞到毛草靈面前:“姐姐,這是大唐皇帝親賜的詔書,只要你肯跟我回長安,立刻冊封為鎮國長公主,位同親王,食邑萬戶,皇后娘娘已經把長樂宮收拾出來了,就等你回去住。爹爹的靈位還在毛氏家族祠堂,他老人家走的時候,最惦記的就是你......”
最後一句話,像一根細針,狠狠扎進毛草靈最軟的心口。
原主的父親毛仲,是大唐忠良,只因捲入儲位之爭被汙衊謀反,滿門抄斬,只餘下兩個女兒流落四方。她頂替原主活了下來,卻從未給過這位素未謀面的父親一炷香、一次祭拜,如今平反昭雪,她作為長女,理應歸鄉守孝、重振門楣。
於情,於理,於血脈倫常,她都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殿內一時安靜下來,只有香爐裡的輕煙嫋嫋升起,纏纏繞繞,像她此刻剪不斷理還亂的心緒。
毛心蘭見她沉默,以為姐姐已經動心,連忙趁熱打鐵:“姐姐,長安什麼都有,比這裡好一百倍。沒有風沙,沒有戰亂,沒有勾心鬥角的後宮,我們姐妹倆安安穩穩過日子,再也不用分開了。你不知道,曲江池的荷花開得可好看了,朱雀大街的糖畫、糖葫蘆、桂花糕應有盡有,我每天都做你愛吃的點心等你......”
她描繪的長安,是溫暖的、安逸的、充滿煙火氣的故園,是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歸途。
毛草靈閉上眼,腦海裡交替閃過兩幅畫面——
一邊是青樓裡昏暗的燭火、冰冷的地面、老媽子刻薄的呵斥,是她絕境中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是她拼命逃離的地獄;另一邊是紫宸殿暖爐的溫度、耶律烈寬厚的懷抱、草原上百姓跪地高呼“鳳主”的聲響,是她用十年心血一寸寸築起來的家。
長安給了她血脈,乞兒國給了她新生。
長安是她的根,可乞兒國,是她的命。
“心蘭,”毛草靈緩緩睜開眼,眸中淚光已斂,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堅定,“你先一路勞累,先在宮裡住下,好好歇歇,好不好?”
毛心蘭一愣,顯然沒等到她想要的答案,眼圈又紅了:“姐姐,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回去?你是不是捨不得這裡的皇帝,捨不得這裡的榮華富貴?”
一句質問,直白又鋒利。
毛草靈沒有生氣,只是輕輕撫摸著妹妹的頭髮,聲音溫柔卻沉重:“心蘭,你不懂。這裡不是榮華富貴那麼簡單。姐姐在這裡,不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鳳凰,是真真正正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。”
她掀開衣袖,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疤痕——那是當年和親路上遇劫匪,為保護隨行侍女留下的傷;又撫了撫小腹,那裡正孕育著她與耶律烈的孩子,是她生命裡最珍貴的羈絆。
“姐姐在這裡,修過水渠,開過互市,勸過農桑,擋過外敵。草原上的牧民會給我獻上最肥的羊肉,邊關計程車兵會為我誓死拼殺,都城的百姓會在門口擺上鮮花,感謝我讓他們吃飽穿暖。”
“姐姐在這裡,不是任何人的替身,不是罪臣之女,不是和親的籌碼,是毛草靈,是乞兒國的鳳主。”
這番話,她說得輕緩,卻字字千鈞。
毛心蘭年紀尚小,只懂骨肉團圓,不懂家國擔當,怔怔地看著姐姐,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駁,只是委屈地癟著嘴:“可是......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......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