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3章
暮春的乞兒國皇宮,御花園裡的牡丹開得潑潑灑灑,暖風裹著花香,拂過硃紅廊柱,也拂過坐在軟榻上的毛草靈。
她已經鬢邊染了幾縷霜白,眼角的細紋是歲月刻下的痕跡,再不是當年那個在青樓裡驚慌失措、滿眼無措的小姑娘,也不是初入乞兒國後宮、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的和親公主,如今的她,是乞兒國百姓敬慕、滿朝文武臣服的鳳主,是與帝王攜手半生,將這片曾經貧瘠的土地,打理得國泰民安的中宮皇后。
手邊的小爐上,煮著今年新採的雨前茶,水汽嫋嫋,氤氳了她的眉眼。毛草靈輕輕抬手,接過宮女遞來的暖茶,指尖觸到溫熱的瓷杯,心頭也跟著暖融融的。恍惚間,竟又想起了數十年前,那個冰冷的夜晚。
現代的她,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公主毛草靈,要什麼有什麼,無憂無慮,卻偏偏一場車禍,睜開眼就墜入了無底深淵。陌生的唐朝,罪臣之女的名頭,混亂中被人販子拖拽著,最後扔進了那座叫“倚紅樓”的青樓。
那時的她,哭也哭了,鬧也鬧了,可在那個人命如草芥的地方,哭鬧換不來絲毫憐憫,只會換來老媽子的打罵,換來其他姑娘的冷眼。她至今記得,第一晚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,望著漏風的窗欞,心裡滿是絕望,想著自己怎麼就這麼倒黴,好好的富家千金,成了任人踐踏的青樓妓子,甚至連死,都由不得自己。
那種恐懼、無助、不甘,像潮水一樣裹著她,整夜整夜睡不著,一閉眼就是車禍的劇痛,是青樓裡嘈雜的聲響,是旁人鄙夷的目光。那段日子,是她這輩子最黑暗的時光,她甚至想過,不如一頭撞死,也好過在這裡苟且偷生。
可轉念一想,她憑什麼要死?現代的她順風順水,穿越過來難道就要認命嗎?就算身處泥沼,她也要爬出去,活出個人樣來。
想通了那一點,她收起所有的脆弱,逼著自己適應青樓的日子。學規矩,學才藝,把現代的那些小技藝拿出來,教姑娘們編新樣式的髮髻,唱新潮的小曲,甚至琢磨出更討喜的待客方式。她學著察言觀色,學著隱忍,學著在夾縫裡找生機,從一個被人欺負的小丫頭,慢慢成了倚紅樓裡獨一份的存在,也讓老媽子另眼相看。
現在回想起來,那段青樓歲月,苦是真的苦,可也磨出了她骨子裡的韌勁。若是沒有那段日子的打磨,後來的她,怕是撐不過和親路上的劫匪與風雪,扛不住後宮裡的明槍暗箭,更坐不穩這鳳位。
“在想什麼,坐在這裡出神,茶都涼了。”
低沉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帶著熟悉的暖意,毛草靈回頭,就見一身常服的帝王蕭燼嚴走了過來,他也添了白髮,身姿卻依舊挺拔,看向她的眼神,還是數十年如一日的溫柔,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嚴,只剩滿心的寵溺。
毛草靈笑了笑,眼角的細紋彎起,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,又有幾分釋然:“沒什麼,就是想起了年輕的時候,想起剛到這裡的日子,一晃眼,都這麼多年了。”
蕭燼嚴在她身旁的軟榻坐下,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,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,安穩又踏實。“想起倚紅樓了?”他輕聲問,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,“都是朕沒本事,讓你早年受了那麼多苦。”
若是當年他能早一點遇到她,若是乞兒國能早一點強大,她便不用在青樓裡掙扎,不用頂著替身公主的名頭,千里迢迢來和親,不用在後宮裡步步為營,孤身一人對抗那些算計與陷害。每每想到她的過往,蕭燼嚴就滿心愧疚。
毛草靈搖搖頭,反手握緊他的手,眼底泛起溫熱的水汽,情緒翻湧了片刻,才慢慢平復。“不苦,都過去了。”
她是真的覺得,一切都過去了。
當年老媽子找她,說讓她冒充唐朝公主去和親,嫁給遠在邊陲的乞兒國帝王。那時的乞兒國,在所有人眼裡,是貧瘠、落後、蠻荒的地方,和親過去,無異於發配,更何況還是個冒牌公主,一旦暴露,就是死路一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