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8章
暮色沉沉,將倚紅樓的雕樑畫棟裹進一片曖昧又壓抑的昏黃裡。
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胭脂粉的甜膩、薰香的淡澀,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煙火與黴溼混雜的味道,這是毛草靈穿越到大唐,在倚紅樓裡度過的第三個夜晚,也是她真正開始認清自己處境的一夜。
三天前,她還是二十一世紀毛氏家捧在手心的千金大小姐,毛草靈,名字聽著隨性,日子卻過得眾星捧月。錦衣玉食,豪車代步,想要的東西從無落空,學過鋼琴、舞蹈、美術,甚至為了家族應酬修過商務禮儀,人生順風順水,從未嘗過半點苦楚。可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,劇烈的撞擊感襲來,再睜眼,世界天翻地覆。
沒有熟悉的豪華病房,沒有父母焦急的臉龐,只有冰冷堅硬的土炕,刺鼻的黴味,還有一群面黃肌瘦、眼神麻木的女子。她魂穿成了大唐朝一個獲罪抄家的侍郎庶女,原名也叫草靈,無父無母,罪臣之女的身份,讓她在亂世流離中,被人販子輕易擄走,轉賣到了這座江南地界最有名的青樓——倚紅樓。
從雲端跌入泥沼,不過一瞬之間。
前五日的掙扎、反抗、哭鬧,早已被現實狠狠碾碎。第一天她大喊著自己不是青樓女子,要找人販子算賬,換來的是青樓老媽子王媽媽的一頓厲聲呵斥,還有老鴇身邊打手的冷眼威脅;第二天她絕世並抗議,想要以死相逼,可餓到頭暈眼花,看著眼前粗糲的糠餅,求生的本能終究壓過了千金的傲骨;第三天,王媽媽見她性子烈,卻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眼精緻,肌膚瑩白,即便穿著粗布麻衣,也難掩骨子裡的清麗,便鬆了口,說只要她安分學技藝,日後便能在樓裡有一席之地,若是再反抗,有的是苦頭吃。
而昨天,第五天,她更是捱了人生中第一記巴掌。
只因她不肯學那諂媚的笑,不肯跟著教習自己媽媽學唱豔曲,抬手打翻了面前的妝奩,王媽媽揚手就是一巴掌,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偏廳裡響起,火辣辣的痛感從臉頰蔓延至心底,也徹底打醒了她。
這裡是等級森嚴的大唐,是人命如草芥的青樓,她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毛氏家的千金,只是一個任人擺佈的罪臣之女,反抗無用,哭鬧徒勞,想要活下去,想要離開這裡,只能先隱忍,先適應,在這泥沼裡,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。
臉頰的痛感還隱隱殘留,毛草靈坐在偏院角落的石凳上,雙手環著膝蓋,將臉埋進臂彎裡。晚風微涼,吹起她額前的碎髮,也吹起心底的委屈與思念。她想念現代的家,想念父母的懷抱,想念柔軟的大床,想念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,眼淚無聲地滑落,打溼了粗糙的衣袖,不敢哭出聲,只能默默哽咽,怕引來旁人的嘲諷,更怕再次招來打罵。
倚紅樓裡,等級分明。
頭牌姑娘們住在雅緻的繡樓裡,有專屬的丫鬟伺候,吃穿用度皆是上等,迎來送往的都是達官貴人,即便賣藝不賣身,也能活得體面;而像她這樣剛被賣進來、沒技藝沒背景的底層姑娘,只能住在偏僻的偏院矮房裡,幹著粗活,吃著殘羹冷飯,每日還要跟著教習學唱曲、學禮儀,稍有不慎,便是打罵責罰。
這裡的女子,大多是罪臣家眷、孤兒或是被家人變賣的苦命人,各有各的苦楚,卻也各有各的算計,為了一口飽飯,為了少受點罪,彼此提防,相互傾軋,早已是常態。偏院裡的姑娘們,要麼冷眼旁觀,要麼趨炎附勢,對著稍有姿色的新人,總帶著幾分嫉妒與惡意,這幾日,毛草靈沒少受她們的白眼與擠兌。
她孤身一人,無依無靠,在這偌大的倚紅樓裡,像一葉浮萍,漂泊無依,滿心都是絕望。
“喂,你怎麼又在這兒哭啊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