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1章
天剛矇矇亮,東方還只泛著一抹魚肚白,倚紅樓後院的雞叫頭遍,偏房裡的姑娘們便都醒了,沒人敢賴床,一個個輕手輕腳地起身,生怕動靜大了,惹來外頭嬤嬤的責罵。
毛草靈是被身邊的林阿桃推醒的,小姑娘才十六歲,比她還小一歲,性子軟懦,說話細聲細氣,是這偏房裡唯一一個願意主動跟她搭話的人。昨日老媽子王嬤嬤立威,把一屋子新人嚇得大氣不敢出,夜裡有人偷偷抹眼淚,她也睜著眼到後半夜,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這幾日的遭遇,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會兒。
“草靈,快起來吧,遲了要捱罵的,今日還要去灶房領早飯,還要漿洗衣物呢。”阿桃的聲音壓得極低,一邊幫她遞過疊在床頭的衣物,一邊小聲叮囑,“王嬤嬤說了,咱們這些新進的姑娘,每日除了學規矩,還要自己打理衣物,不許偷懶,若是衣衫不乾淨,又是一頓罰。”
毛草靈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坐起身來,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,又酸又疼。
她低頭看向阿桃遞過來的衣服,那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粗布青衣,料子是最次的麻料,摸上去粗糙硌手,顏色是暗沉的青灰色,洗得發白,領口和袖口還打著好幾塊顏色不一的補丁,針腳歪歪扭扭,一看便是不知多少人穿過的舊衣。
若是放在現代,這樣的衣服,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。
她毛草靈從小穿的,都是定製的名牌衣裙,真絲、棉麻、羊絨,哪一件不是柔軟貼身、款式精緻?衣櫃裡的衣服數不勝數,顏色鮮亮,款式新穎,別說打補丁,便是有一絲褶皺,都要立刻換掉。她是眾星捧月的毛氏家族地千金,吃穿用度無一不精,何曾穿過這般粗劣的衣物?
可現在,她沒有選擇。
昨日王嬤嬤立威的場景還歷歷在目,那刻薄的嘴臉,冰冷的話語,還有那根往桌上狠狠一敲便震得人心驚的旱菸杆,無一不在提醒她,這裡是倚紅樓,是青樓妓館,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,只是一個罪臣之女,是被賣進來的賤婢,稍有不慎,便是打罵責罰,連活下去都難。
之前的幾日,她還抱著一絲僥倖,想著自己是穿越而來,總有辦法離開這裡,還端著幾分千金小姐的架子,不願穿這樣的粗布衣服,不願做那些粗重活計,哭鬧抗拒,換來的卻是管事嬤嬤的巴掌和餓飯,餓了兩頓,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才明白什麼叫人在屋簷下,不得不低頭。
昨日王嬤嬤一番立威,更是徹底打碎了她最後一絲驕矜和幻想。
這世上,再也沒有寵著她的父母,沒有圍著她轉的傭人,沒有錦衣玉食,沒有豪車華服,只有這偏房裡的狹小角落,只有這粗布青衣,只有數不清的規矩和做不完的活計。她若想活下去,想走出這倚紅樓,就必須放下過去的一切,收起所有的嬌氣和驕傲,學著適應這裡的生活,學著做一個低眉順眼、循規蹈矩的青樓新人。
深吸一口氣,毛草靈接過那件粗布青衣,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,硌得指尖微微發疼,可她卻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牴觸,只是默默攥了攥,緩緩套在身上。
衣服並不合身,寬大得很,穿在她身上,顯得鬆鬆垮垮,將她原本纖細的身形裹得嚴嚴實實,半點曲線都看不出來,活像個套在布袋裡的小丫頭,哪裡還有半分現代嬌貴千金的模樣。領口磨著脖頸,粗糙的料子蹭著皮膚,走兩步便覺得渾身發癢,很是難受,可她咬著牙,硬生生忍了下來。
她拿起床頭那根簡陋的木簪,將一頭烏黑的長髮簡單挽起,沒有精緻的髮簪,沒有順滑的頭油,幾縷碎髮不聽話地垂在額角和耳畔,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。她走到窗邊那面破舊的銅鏡前,鏡面上佈滿了銅綠,模糊不清,只能勉強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鏡中的少女,面色蒼白,眼底帶著未散的疲憊和惶恐,一身粗布青衣,洗盡了所有鉛華,褪去了所有嬌貴,平凡得扔進人堆裡都找不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