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2章
暮色徹底吞沒了長安城的最後一抹餘暉,朱雀大街上的車馬喧囂漸漸淡去,可平康坊的倚紅樓,卻剛迎來一日中最熱鬧的時辰。
絲竹管絃聲繞著雕樑畫棟婉轉流淌,濃妝豔抹的姑娘們挽著恩客的手臂,軟語嬌笑此起彼伏,空氣中瀰漫著薰香、酒氣與胭脂水粉混雜的味道,甜膩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樓下大堂燈火通明,映著滿室繁華,彷彿連夜色都被這奢靡的光景烘得溫熱,可這萬丈繁華的背面,卻是倚紅樓後院柴房旁,那間陰冷潮溼、連一盞油燈都顯得吝嗇的下人房。
毛草靈蜷縮在硬板床上,身上裹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薄衾,薄衾上還沾著白日里幹活時蹭到的汙漬,散著一股淡淡的黴味。她側過身,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那是白日里拼死反抗客人輕薄,被老媽子用藤條抽出來的傷痕,每動一下,都牽扯著皮肉,疼得她倒抽冷氣。
窗外的風捲著深秋的寒意,從破了角的窗欞縫裡鑽進來,吹得屋內那盞豆大的油燈忽明忽暗,將她單薄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,晃得支離破碎。
來到這大唐朝已經快一個月了,毛草靈至今還時常覺得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。
前世的她,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千金,毛氏家獨女,大名毛草靈,從小錦衣玉食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要風得風要雨得雨,連走路都生怕摔著碰著,是全家人捧在手心裡的寶貝。可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,讓她連一句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下,再睜眼,就成了這大唐朝一個不知名的罪臣之女,家破人亡,被人販子拐走,稀裡糊塗賣到了這倚紅樓——這世間最不堪、最讓千金之軀覺得屈辱的煙花之地。
從雲端跌入泥沼,不過一瞬之間。
起初的幾天,她哭鬧、反抗、試圖解釋自己的身份,可換來的只有老媽子的打罵、其他姑娘的嘲諷,還有人販子冰冷的威脅。在這裡,沒人管你前世是什麼千金貴女,進了倚紅樓的門,就只是個供人取樂的娼妓,命比紙賤,反抗得越兇,受的罪就越多。
這一個月裡,她洗盡了鉛華,褪去了所有千金小姐的嬌氣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,挑水、洗衣、擦地、端茶倒水,做最粗重最卑賤的活,吃的是餿了的剩飯剩菜,穿的是別人丟棄的粗布舊衣,還要忍受老媽子的苛待、老資格姑娘的排擠,還有那些登徒子色眯眯的打量。
白日里那一場屈辱,更是讓她體會到了這青樓之中,人命如草芥的殘酷。
老媽子見她生得標緻,眉眼間帶著一股清靈的嬌俏,比樓裡大部分姑娘都要出挑,便想著早早讓她接客,好換一筆銀錢。今日午後,特意領了一個肥頭大耳的富商過來,逼著她伺候。毛草靈骨子裡的驕傲讓她無法接受這樣的屈辱,拼死推開了那富商,寧死不肯屈從,結果自然是觸怒了老媽子,被拖到柴房裡,狠狠抽了十幾藤條,還被罰不許吃晚飯,關在這下人房裡思過。
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,肚子也餓得咕咕叫,可毛草靈卻沒掉一滴眼淚。
這些日子,她已經哭夠了。從最初的絕望痛哭,到後來的默默垂淚,再到現在,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,心裡只剩下一股不甘。
她不甘心就這麼沉淪在這泥沼裡,不甘心自己的一生,就葬送在這煙花柳巷之中,做一個任人踐踏的娼妓。她是毛草靈,就算穿越成了罪臣之女,就算身陷青樓,也不該是這樣的下場。
“吱呀”一聲,破舊的房門被輕輕推開,一個纖細的身影端著一個粗瓷碗,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,生怕驚擾了她。
毛草靈抬眼望去,是和她一同被賣到倚紅樓的姑娘,名叫阿桃。
阿桃比她小一歲,今年才十五,生得清秀,性子卻怯懦溫順,家裡窮得揭不開鍋,被爹孃賣到這裡換糧食。這些日子,整個倚紅樓裡,也就只有阿桃,會偷偷對她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