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6章
夜色像一塊浸了濃墨的錦緞,沉沉壓在倚紅樓的飛簷翹角上,連廊下掛著的紅燈籠,被晚風捲得微微晃動,暈開一圈圈曖昧又壓抑的光。
已是深夜,倚紅樓前堂的絲竹管絃、笑語喧聲漸漸歇了,唯有後院偏僻的廂房裡,還燃著一盞昏黃的油燈,燈芯噼啪炸出一點火星,映得屋內兩張臉明暗交錯,氣氛凝重得幾乎喘不過氣。
毛草靈垂著手站在屋子中央,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青衣,頭髮簡單挽了個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著,沒有半點珠翠點綴,素淨得像路邊無人問津的野草。可即便如此,也難掩她眉眼間的清麗,尤其是那雙眼睛,褪去了初來時的驚慌怯懦,此刻盛滿了警惕、錯愕,還有一絲按捺不住的悸動。
她面前坐著的,是倚紅樓的當家媽媽,人稱紅姨。
紅姨年近四十,妝容精緻卻透著一股常年拿捏下人練就的刻薄,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起,打量毛草靈的目光,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,精準又冰冷。她指尖輕輕叩著桌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,每一聲,都像敲在毛草靈的心尖上。
半個時辰前,毛草靈剛收拾完後廚的殘羹冷炙,準備回下人房歇息,就被紅姨身邊的小丫鬟悄悄叫到了這間私密廂房。她心裡早有預感,這幾日倚紅樓裡上下都在竊竊私語,說北邊偏遠的乞兒國派了使者來大唐求親,點名要娶大唐公主,可那乞兒國地處蠻荒,土地貧瘠,百姓多是流民乞丐出身,民風粗鄙,皇宮都不如大唐世家的府邸精緻,堂堂金枝玉葉,誰肯去那種地方受苦?
皇帝龍顏大怒,卻又忌憚乞兒國看似蠻荒,實則騎兵兇悍,若是不應親,恐惹來邊境戰亂;可若是真送親生公主去,他又萬般不捨。朝堂上下爭執數日,最終竟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——從民間挑選一位容貌出眾的女子,冒充公主,遠嫁乞兒國。
這訊息像長了翅膀,短短幾日就傳遍了長安內外,倚紅樓裡的姑娘們更是議論紛紛,有人唏噓,有人惶恐,誰都知道,這所謂的“和親公主”,說是尊貴,實則就是一枚棄子,去了那蠻荒之地,此生怕是再無歸期,生死都由不得自己。
毛草靈初聽這訊息時,只當是與自己無關的閒事,她如今身陷青樓,只求能安穩活下去,尋機會逃離這泥沼,從沒想過要摻和皇家的事。可她萬萬沒想到,紅姨深夜找她,竟是為了這件事。
“草靈,你進我這倚紅樓,也有小半年了吧?”紅姨終於開了口,聲音不像平日那般尖利刻薄,反倒帶著幾分刻意的緩和,可那份疏離與算計,依舊藏不住。
毛草靈壓下心底的波瀾,微微垂眸,語氣恭敬卻不卑微:“回紅姨,整六個月零三天。”
她記得清清楚楚,六個月零三天前,她還是現代衣食無憂、眾星捧月的富家千金毛草靈,出門有豪車代步,回家有傭人伺候,想要什麼有什麼,活得肆意張揚。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,再次睜眼,就成了這異世大唐,一個莫名被扣上罪臣之女罪名的孤女,混亂之中,被人販子賣到了這倚紅樓,從此墜入泥沼,受盡屈辱。
這六個月,是她這輩子最煎熬的六個月。
從最初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,到任人使喚、受盡白眼的青樓雜役,她哭過、鬧過、反抗過,換來的卻是打罵、餓飯,還有更深的屈辱。她親眼見過不肯順從的姑娘,被打得遍體鱗傷,扔在柴房裡自生自滅;也見過曲意逢迎的姑娘,看似風光,實則夜夜以淚洗面。
她知道,在這青樓裡,軟弱就是原罪,想要活下去,就必須忍,必須藏起所有的稜角與驕傲,學著適應,學著在泥沼裡尋一線生機。
她憑藉著現代的見識,教姑娘們編新式髮髻,唱現代改編的小調,做精緻的小點心,漸漸在倚紅樓裡站穩了腳跟,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軟柿子,也讓紅姨對她多了幾分留意。可她從未忘記,自己不屬於這裡,她無時無刻不想逃離這風月之地,重回自由。
紅姨聽到她精準的回答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又恢復了平靜,點了點頭:“倒是個心細的。這半年,你在樓裡安分守己,還幫著姑娘們學了不少新東西,懂事,也聰明,我都看在眼裡。”
這般直白的誇讚,讓毛草靈愈發警惕,她抬眸看向紅姨,淡淡道:“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,只求能在樓裡安穩度日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