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1章
夜色如墨,將倚紅樓的雕樑畫棟裹得嚴嚴實實,唯有二樓雅間裡,一盞琉璃燈燃著昏黃的光,映得滿室都透著壓抑的曖昧與詭譎。
窗外的風捲著深秋的寒意,拍打著窗欞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極了樓裡那些受了委屈、不敢放聲哭的姑娘們,在深夜裡偷偷啜泣。屋內炭盆燒得正旺,暖意融融,可毛草靈站在屋子中央,卻覺得渾身冰涼,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,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。
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青衣,這是她在倚紅樓裡穿了近半年的衣裳,從最初的抗拒、屈辱,到後來的麻木、隱忍,這件衣裳,見證了她從現代嬌生慣養的富家公主,淪為青樓罪女的所有不堪與掙扎。
距離她穿越到這陌生的大唐,已經整整一百九十六天。
一百九十六天前,她還是毛氏家捧在掌心裡的千金大小姐,毛草靈,名下有上億資產,出門有豪車接送,身邊圍著一眾奉承之人,想要什麼便有什麼,日子過得順風順水,肆意張揚。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,讓她失去意識,再睜眼,便是這全然陌生的古代,成了一個無人知曉的罪臣之女,在混亂中被人販子擄走,轉手就賣到了這京城最有名的青樓——倚紅樓。
初來之時,她哭鬧、反抗、試圖逃跑,可換來的,是老媽子的打罵,是老鴇的冷眼,是樓裡其他老人的排擠欺辱。那記狠狠的耳光,打醒了她的千金傲骨,也讓她明白,在這吃人的地方,哭鬧和反抗毫無用處,唯有隱忍,唯有活下去,才有機會找到出路。
她放下身段,學著做粗活,洗衣、劈柴、端茶倒水,忍受著粗茶淡飯、睡在陰冷的柴房,看著樓裡的姑娘們迎來送往,強顏歡笑,見識著這青樓裡最骯髒、最不堪的一面。她也曾無數個深夜躲在柴房裡偷偷哭泣,思念現代的家人,思念曾經的生活,甚至絕望地覺得,自己這輩子,都要被困在這泥沼裡,永無出頭之日。
可她終究不是真正的古代弱女子,現代的教育和閱歷,讓她骨子裡藏著不服輸的韌勁。她知道,一味沉淪只會死路一條,於是她開始藏起鋒芒,暗中籌謀。她憑藉著現代的才藝,教樓裡的姑娘們唱新式詞曲,編新穎舞蹈,靠著這些小技藝,漸漸在倚紅樓裡站穩腳跟,不再被隨意打罵,也贏得了姐妹們的好感,更引起了老媽子玉孃的注意。
原以為,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很久,或許要等到她熬出頭,或許要等到某個機緣巧合才能離開,可她萬萬沒想到,轉機,會來得如此突然,如此猝不及防。
此刻,坐在她面前太師椅上的,正是倚紅樓的掌事老媽子玉娘。
玉娘年近四十,妝容精緻,穿著綾羅綢緞,手上戴著金燦燦的鐲子,一雙三角眼眯起,透著精明與算計,平日裡對樓裡的姑娘們非打即罵,威嚴十足,樓裡無人不怕她。此刻,她沒有了往日的刻薄嚴厲,反而端著一盞熱茶,慢悠悠地抿著,目光落在毛草靈身上,上下打量,那眼神,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,看得毛草靈渾身不自在。
屋內靜得可怕,只有炭盆裡木炭燃燒的噼啪聲,和玉娘放下茶盞時,輕微的磕碰聲。
這聲響,打破了死寂,也讓毛草靈的心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強壓著心底的慌亂,微微垂著頭,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不敢與玉娘對視,卻又時刻保持著警惕,耳朵豎起來,聽著對方的每一句話。她知道,玉娘深夜單獨找她,絕不是什麼小事,尤其是近日,樓裡隱隱約約流傳著的一些傳聞,讓她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。
“毛丫頭,來了這倚紅樓,也有小半年了吧?”玉娘終於開口,聲音不像平日裡那般尖利,反而帶著幾分刻意的緩和,可這份緩和,卻讓毛草靈更加不安。
“回玉娘,快六個月了。”毛草靈壓著聲音,恭恭敬敬地回答,語氣謙卑,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“嗯,倒是個懂事的。”玉娘點點頭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發出噠噠的聲響,每一聲,都像是敲在毛草靈的心上,“這半年,你在樓裡,也算安分,還教姑娘們弄了些新鮮玩意兒,讓樓裡的生意好了不少,我都看在眼裡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