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9章
殘冬的風裹著料峭寒意,刮過長安城的街巷,捲起地上的碎雪與枯塵,打在倚紅樓硃紅的門楣上,發出細碎的嗚咽聲。天剛矇矇亮,天際還泛著一抹灰撲撲的魚肚白,連晨霧都凍得凝滯,整個長安城尚在沉睡,唯有朱雀大街西側的倚紅樓門前,早已亂中有序,聚滿了送行與籌備的人。
毛草靈端坐在鏡前,看著銅鏡裡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,指尖微微攥緊,指節泛出青白。
不過半月有餘,她早已不是當初剛穿越過來,滿身嬌貴、哭哭啼啼的現代富家千金。曾經養尊處優,錦衣玉食,出門有豪車代步,在家有傭人伺候,毛氏家的掌上明珠,何曾受過半分委屈?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,再次睜眼,便從繁華現代,跌進這等級森嚴、命如草芥的封建唐朝,成了罪臣之女,轉手就被賣入這煙花之地,成了倚紅樓裡任人擺佈的青樓女子。
銅鏡裡的少女,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,眉眼清麗,帶著未脫的青澀,本該是嬌憨靈動的模樣,可眼底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隱忍與滄桑。粗布青衣早已被換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簇新的素色宮裝,雖不是極盡華貴,卻也針線細密,料子溫潤,是老媽子特意為她備下的,為了襯得起“和親公主”的身份,哪怕只是個替身,也不能丟了大唐的顏面。
烏黑的長髮被挽成簡單的髮髻,插著一支素銀簪子,沒有多餘的珠翠點綴,反倒襯得她面容愈發乾淨,只是那張清麗的小臉上,沒半分即將成為“公主”的欣喜,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茫然與惶恐。
“姑娘,時辰差不多了,和親車隊就在巷口候著,再不走,怕是要誤了吉時。”
貼身伺候的青禾輕聲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同情。青禾是倚紅樓裡的小丫鬟,自毛草靈入樓,便被老媽子派來伺候她,性子溫順,看著毛草靈從最初的崩潰哭鬧,到後來的隱忍求生,心裡著實心疼這個身世可憐的姑娘。
明明是嬌滴滴的千金模樣,卻落得這般境地,如今還要背井離鄉,遠赴那遠在邊陲、無人知曉的乞兒國和親,說是和親,實則是去做個替死的替身,前路是吉是兇,無人能料。
毛草靈緩緩回過神,抬手輕輕撫過鬢角的髮絲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卻帶著幾分篤定:“知道了,我這就走。”
她沒有回頭再看這間住了近半月的屋子。這裡是她異世求生的第一站,卻也是她此生最屈辱、最不堪的地方。在這裡,她捱過打,受過罵,吃過最難嚥的粗茶淡飯,看過最冰冷的人心,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公主,被逼著學會低頭,學會隱忍,學會在泥沼裡掙扎求生。
哭過,鬧過,絕望過,甚至想過一死了之,可終究還是撐了下來。現代的教育告訴她,活著才有希望,哪怕身處絕境,也不能輕易放棄生命。老媽子找到她,提出讓她冒充公主,遠赴乞兒國和親時,她沒有絲毫猶豫便答應了。
留在倚紅樓,終究是青樓女子,一輩子困在這煙花之地,任人踐踏,永無出頭之日;而去和親,哪怕前路未知,哪怕那乞兒國遠在邊陲,荒蠻貧瘠,哪怕是做個替身,也是跳出這泥沼的唯一機會。與其在這青樓裡苟且偷生,不如賭一把,為自己搏一個不一樣的命運。
只是,真到了啟程這一刻,心底的惶恐,還是壓不住地翻湧上來。
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,對那所謂的乞兒國,更是連聽都沒聽過。只聽老媽子含糊提過,那是邊陲的小國,地處荒漠,民風粗糲,遠不如大唐繁華富庶,此番前去,說是和親,實則是大唐為了安撫邊境,隨手丟擲去的一顆棋子,生死榮辱,無人在意。
此一去,山高水遠,路途迢迢,再也沒有回頭路。遠離大唐,遠離這片她尚且陌生的土地,去往一個全然未知的國度,面對陌生的人,陌生的環境,還有那素未謀面的乞兒國君主,往後的日子,是福是禍,全憑自己掙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