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3章
乞兒國的秋，向來來得凜冽。
不過是剛入九月，西風便卷著黃沙，掠過都城的硃紅宮牆，撲向城外十里的演武校場，吹得旗杆上的玄色龍紋軍旗獵獵作響，也吹得滿場甲士的衣袂、盔纓齊齊翻飛，塵土瀰漫間，盡是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宮城正門已然緩緩開啟，一列儀仗緩步而出，不算奢靡鋪張，卻自有一股沉穩威儀。
毛草靈端坐於鎏金鸞轎之中，轎身垂著素色錦簾，隔絕了外界的風沙與喧囂，卻隔不住那越來越近的鐵甲鏗鏘、將士呼喝之聲。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繫著的墨玉玉佩，那是蕭徹（乞兒國帝王）親手贈予她的，玉質溫潤，卻帶著幾分沁骨的涼意，恰似她此刻的心境。
誰能想到，不過數年前，她還是大唐倚紅樓裡，一身粗布青衣、受盡苛待、朝不保夕的青樓罪女，為求一條生路，甘願冒充公主遠嫁這苦寒的乞兒國。
從泥沼塵埃裡掙扎求生，到深宮之中步步為營，躲過妃嬪的明槍暗箭，拆穿無數陰謀詭計，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和親替身，一步步走到如今執掌後宮、得以涉足朝政、被帝王倚重、被朝臣側目，她走過的路，每一步都踩著荊棘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此前邊境傳來急報，北地蠻族覬覦乞兒國疆域，蠢蠢欲動，頻頻在邊境滋事，燒殺搶掠，無惡不作，邊境百姓苦不堪言。蕭徹震怒，決意整軍備戰，不日便要揮師北上，平定邊患。
可乞兒國常年偏居一隅，雖經這幾年勵精圖治，國力漸盛，可軍備鬆弛已久，將士久疏戰陣，軍中更是士氣低迷，不少兵士聽聞要與蠻族開戰，心中皆是惶恐不安，毫無戰意。
朝中大臣爭論不休，主戰主和各執一詞，朝堂之上吵得不可開交。蕭徹雖有心一戰，卻也憂心軍心不穩，難以取勝，連日來夙興夜寐，愁眉不展。
毛草靈看在眼裡，心中亦是焦灼。
她深知，邊境不穩，國無寧日，百姓便永遠要遭受戰亂之苦。且她早已將這乞兒國，當成了自己在這異世的歸宿，這裡的一草一木，一朝臣民，都早已與她血脈相連。她不再是那個只求活命、獨善其身的青樓女子，如今她身居後位，身負君王信任，更有責任與蕭徹並肩，守護這江山社稷，守護這滿城臣民。
昨夜，她徹夜未眠，伏案寫下整軍、穩軍心的策論，清晨又親自向蕭徹請旨，願隨他一同前往校場，檢閱三軍，鼓舞軍心。
蕭徹起初自是不肯，校場乃是鐵血之地，向來是男子馳騁之所，她一介女子，又是後宮妃嬪，親赴校場，於理不合，必定會引來朝中舊臣非議，更怕她在軍中沾染兇險。
可毛草靈態度堅決，眼神篤定：“陛下，臣妾既為陛下之妻，為乞兒國之後，便不能只居於深宮之中，不問國事。將士們在前方浴血備戰，保家衛國，臣妾即便不能上陣殺敵，也該親臨校場，為他們鼓氣，讓他們知道，身後不僅有君王，還有整個家國臣民，與他們同在。”
她望著蕭徹，目光清澈而堅定：“臣妾出身微賤，從塵埃裡走來，深知百姓與兵士心中所想，臣妾願以己身，安三軍之心。”
蕭徹看著她眼底的赤誠與擔當，心中動容，終究是拗不過她，應允了此事。
鸞轎緩緩行至校場高臺之下，穩穩停下。
早有內侍上前，輕輕掀開轎簾。
毛草靈緩步走下鸞轎，今日她並未著往日繁複華麗的宮裝，而是褪去滿身珠翠，只穿了一身素色暗紋的窄袖騎射裝，裙襬裁短，便於行走，長髮高束成髻，僅插一支羊脂玉簪，妝容素雅，卻難掩周身日漸沉穩的威儀。
沒有後宮女子的嬌柔嫵媚，反倒多了幾分颯爽利落，眉眼間褪去了昔日的隱忍怯懦，歷經深宮權謀與世事磨礪，多了幾分從容、堅韌，與悲憫蒼生的溫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