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6章
暮春的乞兒國皇宮，御花園中牡丹開得如火如荼，層層疊疊的花瓣鋪展如雲霞，暖風拂過，落英繽紛，本該是一派醉人的盛景，可鳳儀宮內，卻處處透著凝滯的寒意，連廊下懸掛的琉璃燈，都似被這股冷意浸染，失了往日的溫潤光澤。
毛草靈端坐在軟榻上，指尖捏著一卷書卷，目光卻久久落在書頁上，未曾挪動分毫。案上的熱茶早已涼透，氤氳的白氣散盡，如同她心底漸漸冷卻的暖意。
自那日慶功宴後，她與帝王蕭玦之間，便悄然橫亙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，沒有激烈的爭吵，沒有直白的怨懟，卻只剩無盡的沉默與疏離，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尷尬與誤會。
她曾是倚紅樓裡受盡屈辱、掙扎求生的罪女，一路步步為營，從替身和親公主，走到如今執掌後宮、協理朝政的鳳儀宮主，傾盡心血輔佐蕭玦，勸農桑、整吏治、抗外敵、平叛亂，將這原本貧瘠的乞兒國，一步步推向國泰民安的盛世。
她從不貪戀後位榮華，不過是在這異世孤身一人，是蕭玦給了她庇護，給了她尊重，給了她不曾奢望的情意。她以為，他們歷經風雨，早已心意相通，彼此是君臣，是知己，更是可以託付終身的愛人。
可這一切篤定，都在三日前，被徹底打碎。
那日是平定藩國叛亂後的小慶功宴，蕭玦宴請朝中重臣與後宮妃嬪，宴席之上，歌舞昇平，觥籌交錯。蕭玦素來獨寵她一人，後宮之中，除卻幾位早年潛邸時的舊妃，再無新人，往日宴席，他總是將她帶在身邊，目光所及，皆是溫柔。
可那日，蕭玦卻坐在主位上，頻頻看向坐在下首的林良人。
林良人是早年蕭玦登基前，納入潛邸的舊妃，家世平平，性子溫順怯懦，在後宮中向來不爭不搶，如同隱形人一般，多年來從未得到過帝王青睞，一直獨居在偏僻的長樂宮，日子過得清苦寂寥。
此番戰亂平定，宮中論功行賞，後宮眾人皆有賞賜，蕭玦念及林良人獨居多年，無依無靠，便特意讓人多賞了些綢緞珠寶，又在宴席上，見她侷促不安，便隨口叮囑了兩句，讓宮人好生照料。
這本是帝王隨口的體恤，是君主對後宮妃嬪的尋常關照，可落在旁人眼中，落在滿心都是蕭玦的毛草靈眼中，卻成了別樣的意味。
彼時，毛草靈就坐在蕭玦身側，看著他側首看向林良人時，眼底那抹她從未見過的溫和，看著宮人捧著賞賜送到林良人面前，看著林良人惶恐謝恩，而蕭玦眉眼間的縱容，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開來，連呼吸都變得滯澀。
更讓她心生芥蒂的是，宴席散後，她本想與蕭玦一同回宮，商議後續安撫藩國的事宜，卻被內侍阻攔，說帝王駕臨長樂宮，要探望偶感風寒的林良人，今夜宿在長樂宮，不便相見。
那一晚，毛草靈獨坐在鳳儀宮的燈下，徹夜未眠。
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，灑在空蕩蕩的寢殿內，映得滿室孤寂。她一遍遍回想過往，回想自己從青樓泥沼中走出，遠嫁異國，為他嘔心瀝血，為他穩固後宮，為他操勞朝政，她不求他獨守一人，只求他心中那份情意，始終純粹。
可她終究是異世而來的孤女，沒有顯赫的家世，沒有穩固的母族，不過是個替身公主，即便如今身居後位，手握權勢，在這深宮中，依舊是無根浮萍。
她忍不住胡思亂想，是不是蕭玦早已厭倦了她事事插手朝政，厭倦了她這般強勢獨立，厭倦了他們之間日復一日的朝堂瑣事，所以才轉頭去青睞那溫順柔弱、從不多言的林良人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