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8章
深秋的風,卷著宮牆下的枯槐葉子,簌簌落在鳳儀宮的青石板上。
天剛擦黑,宮燈次第亮起,暖黃的光透過薄紗,漫過硃紅廊柱,卻照不進毛草靈心底那片驟然泛起的涼。
她端坐在軟榻上,指尖捏著一枚羊脂玉簪,簪頭是雕琢精巧的蘭草,玉質溫潤,觸手生涼。這簪子是她剛入深宮時,蕭燼嚴賞下的,彼時她頂著大唐和親公主的名頭,初來乍到,步步驚心,這枚玉簪,是他給的第一份體面,也是她在這深宮之中,最初的依仗。
可此刻,這玉簪卻像是紮在指尖的細針,每一寸溫潤,都透著說不盡的蹊蹺。
毛草靈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影,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思緒。
白日里宮中設宴,款待從邊境歸來的老將,席間有位年過花甲的老將軍,是當年跟著蕭燼嚴打天下的舊部,素來沉穩寡言,酒過三巡,卻在瞥見她鬢邊髮簪時,驟然變了臉色。
那老將軍手中酒杯一頓,酒水灑出些許,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她頭上的玉簪,又匆匆掃過她的眉眼,眼神里滿是震驚、疑惑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,隨即又慌忙低下頭,再也不敢多看一眼,席間推說身體不適,早早離席。
旁人只當是老將軍酒力不勝,唯有毛草靈,將那一瞬間的異動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混跡青樓時,最擅長察言觀色,人心細微的波動,從來逃不過她的眼睛。那老將軍的反應,絕非偶然,他怕的不是她,不是這鳳儀宮的主子,而是她這張臉,是這枚玉簪,是玉簪背後,藏著的她從未知曉的過往。
這枚玉簪,蕭燼嚴說是乞兒國宮中之物,可那老將軍是大唐邊境駐將,常年與大唐商旅、官吏打交道,為何會對一支乞兒國的玉簪,有如此大的反應?
還有她的臉。
毛草靈緩緩抬手,撫上自己的臉頰。
穿越過來這兩年,從青樓泥沼,到深宮鳳榻,她從未細想過自己這具身體的來歷。只當是原身是大唐朝罪臣之女,才會被棄如敝履,送入青樓,最終淪為和親替身。
可今日老將軍的眼神,像一把鈍刀,輕輕撬開了她刻意忽略的縫隙。
罪臣之女?
若是普通罪臣之女,為何會讓一位征戰多年、見慣風浪的邊境老將,露出那般驚懼之色?
她初入乞兒國皇宮時,蕭燼嚴初見她,眼底的驚豔之外,分明還有一絲她當時未曾讀懂的怔忡,彷彿是看到了什麼舊人,什麼舊事。
那時她只當是帝王見色起意,如今想來,那眼神里的複雜,遠不止於此。
還有前些日子,蕭燼嚴處理朝政,深夜宿在鳳儀宮,睡夢中無意識呢喃的一個名字,模糊不清,卻帶著入骨的繾綣與遺憾,那聲音,那語氣,絕非是在喚她。
當時她只當是帝王舊念,後宮之人,誰沒幾分過往,她身在這深宮,想要安穩立足,便不該深究帝王的心事,便刻意壓下了心頭的異樣。
可如今,一樁樁,一件件,如同散落的珠子,被老將軍那一個眼神,盡數串起,在她心底,攪起驚濤駭浪。
她真的是大唐朝普通的罪臣之女嗎?
她這具身體的原身,到底是誰?
蕭燼嚴一開始對她的盛寵,究竟是因為她這個人,還是因為,她長了一張酷似某人的臉?
那枚玉簪,到底是宮中之物,還是屬於某個與大唐、與乞兒國,都有著千絲萬縷糾葛的故人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