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68章
長夜未央,月色浸階。
鳳儀宮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,跳動的火光溫溫柔柔,卻暖不透殿中縈繞的沉沉愁緒。晚風穿窗而過,捲起滿地清冷,將毛草靈心底那點拉扯不休的糾結,吹得愈發紛亂無章。
昨夜一整晚,她都陷在無盡的兩難裡。
一邊是刻在骨血裡的現代故土,是時隔十年依舊魂牽夢縈的親人,是一場唾手可得、安穩無憂的歸途;另一邊是傾盡十年心血打理的山河,是相守相依、情深不移的帝王,是膝下承歡、軟糯依賴的孩兒,是千萬百姓沉甸甸的信任與託付。
人這一生最磨人的,從來不是絕境裡的掙扎,而是繁花遍地之時,突如其來的抉擇。
無路可選時,只能咬牙向前,反倒活得乾脆利落。
可前路忽然鋪開兩條截然不同的路,一條歸舊夢,一條守新生,左右皆是牽掛,進退全是不捨,才最是熬心。
毛草靈立在窗前良久,指尖抵著微涼的窗沿,眼底的茫然遲遲散不去。
十年前她從泥濘裡爬出來,一無所有,命如浮萍,別人給一點生機,她便能拼盡全力活下去。可如今她擁有得太多,牽絆得太深,每一份情誼、每一寸山河、每一份責任,都是捆住她、也留住她的溫柔枷鎖。
“母妃。”
一道軟糯清甜的童聲,輕輕打破了殿內的沉寂。
聲音不高,帶著孩童晨起的懵懂與輕柔,像一縷暖陽,猝不及防刺破滿殿的沉鬱。
毛草靈心口微微一顫,猛地回過神,緩緩轉身。
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落,落在殿門處小小的身影上。
年僅六歲的太子蕭念安,一身規整的錦色常服,墨髮束得整整齊齊,眉眼復刻了帝王的清俊輪廓,眼底卻全然隨了她,乾淨又溫柔。小小年紀,早已褪去垂髫稚子的懵懂,比尋常孩童沉穩懂事太多。
此刻他剛從側殿醒來,小步子輕輕邁進來,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,一雙烏溜溜的眸子,一瞬不瞬黏在毛草靈身上,滿是依賴。
往日清晨,鳳儀宮總是熱熱鬧鬧的。
孩童嬉鬧的笑聲、宮女輕聲的稟報、殿內往來的腳步聲,煙火氣十足。可今日整座宮殿靜得反常,連宮人行走都輕手輕腳,壓抑的氣氛,連年幼的蕭念安都敏銳地察覺出了不對。
他邁著短短的步子,一路小跑到毛草靈跟前,小小的手掌輕輕攥住了她垂在身側的衣角。
指尖軟軟的,力道不大,卻攥得格外緊。
就像怕一鬆手,眼前的人就會憑空消失一般。
“母妃,您一夜沒睡?”
蕭念安仰著小臉,清澈的眸子細細打量她。
孩童的感知最是純粹直接,他看不懂朝堂紛爭,讀不懂人心算計,更不懂什麼故國詔令、山河取捨。可他能看見,母妃眼底藏不住的疲憊,看見她眉宇間散不開的愁緒,看見她整個人沉甸甸的落寞。
毛草靈低頭,望著眼前軟糯懂事的孩兒,紛亂翻湧的心緒,驟然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酸澀、柔軟、愧疚、不捨,萬般情緒交織在一起,堵在喉頭,讓她瞬間失語。
她活過兩世,見過人心險惡,闖過深宮權謀,扛過戰場風雨,熬過絕境泥沼,早已練就一副寵辱不驚的性子。天大的風浪砸下來,她都能穩穩接住,面不改色,步步破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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