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7章
唐使車馬揚塵遠去，消失在天際官道的那一刻，籠罩乞兒國朝野十餘日的陰霾，徹徹底底散了。
朱雀門前的歡呼聲依舊綿延不絕，如同春日潮水，漫過宮牆、漫過長街、漫過整座京都城。陽光破開晨間最後一層薄霧，金燦燦潑灑下來，覆在硃紅宮牆與青灰琉璃瓦上，將十年風雨斑駁的痕跡，溫柔熨平。
毛草靈立在高臺之上，長風拂起她素色常服的衣袂，沒有華貴鳳袍加身，沒有珠翠冠冕點綴，卻自有一番歷經千帆的雍容氣度。
方才當著萬千子民與文武百官，她回絕大唐冊封、斬斷故土牽絆的模樣，冷靜、篤定、毫無半分遲疑。可只有她自己知曉，心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悵然，並非遺憾取捨，而是告別。
告別那個流離異世、無根無依、任人擺佈的孤女毛草靈。
告別那段困於深宮糾結、囿於故土執念、在兩座山河之間兩難抉擇的歲月。
從此，她不再是借居異國的大唐罪女，不是隨時會被故土召回的和親替身，她是徹徹底底屬於這片土地的王后，是紮根乞兒山河、與君共生、與民共存的鳳主。
玄淵緩步站至她身側，寬大的袖袍輕輕擋住拂面的長風，姿態自然而寵溺，無聲為她隔絕外界喧囂。他垂眸望著身側的女子，眼底盛著十年沉澱的深情與篤定，還有一絲卸下重擔的釋然。
十日以來，朝野忐忑、百官不安、百姓惶恐。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測，他們這位從泥沼裡爬出來、一手撐起盛世的王后，會不會終究抵不過大唐正統的榮華誘惑，棄他們而去。
如今塵埃落定，人心歸位。
“都結束了。”玄淵低聲開口，嗓音溫潤厚重，帶著帝王獨有的沉穩力量，“阿靈，往後再無牽絆，再無取捨。這萬里山河，這千萬子民，你我共守，歲歲年年，無人可擾。”
毛草靈微微側首，抬眸望向他。
日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裡，碎成點點星光，曾經藏在眼底的漂泊、不安、猶豫盡數褪去，只剩下安穩與熱忱。她輕輕點頭，唇角揚起一抹溫柔卻堅定的笑意：“是，結束了。從前我總以為，故土是歸途，繁華是歸宿。如今才懂，心之所向，皆是吾鄉。”
“我留在這兒，不是妥協，不是將就，是心甘情願，是此生篤定。”
十年光陰，彈指一瞬。
她從盛唐繁華里猝然跌落，墜入青樓泥沼，歷經屈辱、掙扎、求生，又以一介卑微替身之身，遠赴貧瘠蠻荒的乞兒國。初來時，這裡國庫空虛、民生凋敝、朝堂孱弱、外敵環伺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寒之地。
是玄淵的真心相待、全然信任，給了她立足的底氣。
是萬千百姓的淳樸包容、赤誠擁戴，給了她堅守的意義。
她以一介後宮婦人之身，破後宮桎梏、幹朝堂正事，興農商、修水利、整吏治、固邊防，一步步革除積弊、撫平戰亂、振興山河。
這一方江山，是她親手從荒蕪貧瘠打理出盛世繁華。
這一方子民，是她傾盡心血護佑的蒼生百姓。
這裡藏著她十年的青春、隱忍、耕耘與熱愛，早已比遙不可及的盛唐故土，更像她真正的家。
階下，文武百官整齊肅立，鴉雀無聲，滿心敬畏。
這些曾經對和親替身心存輕視、對女子干政百般牴觸的老臣，此刻望著高臺上並肩而立的帝后二人，心中只剩由衷的敬服。
十年前，無人看好這場荒唐的替身和親，無人相信一個青樓出身的罪女，能坐穩乞兒國王后之位。
十年後，正是這個被世人鄙夷、出身卑微的女子，以一己之力輔佐帝王，扭轉國運，讓孱弱小國屹立諸國之間，歲歲豐饒、百姓安居。
太傅手持朝笏，率先躬身俯首，聲音蒼老卻鏗鏘有力：“臣恭賀陛下，賀我乞兒國得王后不離不棄、傾心相守！十年共治，國運昌隆；今朝定心，山河永固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