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1章
初秋,乞兒國都城連下三日細雨,連綿雨絲洗去盛夏遺留的燥熱,皇城紫宸殿青磚地面被雨水浸潤,泛著溫潤暗沉的水光。毛草靈一身暗繡纏枝金鳳的月白錦袍,未戴繁複珠釵,僅用一支素玉簪綰起烏黑髮髻,端坐於帝王身側的鳳椅之上。登基輔政滿三年,昔日從大唐青樓輾轉和親而來的落魄替身,早已褪去風塵稚氣,眉眼間沉澱著執掌一國民生的沉穩氣度。
殿外雨打梧桐,淅淅瀝瀝,殿內文武大臣分列左右,目光不自覺落在這位手握實權的皇后身上。朝堂議事持續近一個時辰,此前商議完邊境糧草調配、邊防駐軍輪換諸事,當今乞兒國帝王蕭珩抬眼,看向身側毛草靈,聲音平和:“皇后前些日子去往城郊鄉野巡查民情,接連走訪四縣,想必親眼看見了民間疾苦,今日不妨將巡查所見、想要推行的新政細則,當眾講與諸位卿家。”
毛草靈微微頷首,起身緩步走出鳳椅,立於大殿正中。雨霧順著雕花窗欞縫隙飄進一絲涼意,她目光掃過階下文武百官,有老牌守舊世家老臣滿臉戒備,也有近些年被她破格提拔、出身寒門的新銳官員滿眼期待。自她入主中宮,輔佐蕭珩整頓朝綱,改革農商,朝堂之上素來分為兩派,世家老臣固守祖制,視新政為動搖根基的禍事,寒門新臣緊跟鳳後腳步,盼著新政落地普惠百姓。
“臣後奉旨巡查京畿周邊四縣,所見所聞,堵在心口多日,今日便藉著朝議,奏請陛下,廢除立國沿用三十餘年的多項苛捐雜稅,修訂舊法,以寬仁安百姓。”她話音清亮,不卑不亢,沒有後宮女子慣有的柔怯,字字落地鏗鏘。
話音剛落,位列文官之首的太傅張崇山當即上前一步,躬身出列,花白鬍須隨動作輕顫:“皇后三思!苛稅乃國之根本,國庫錢糧大半取自民間賦稅,貿然廢除舊稅,國庫空虛,邊防軍餉、宮廷用度無從支取,屆時國本動搖,後患無窮!乞兒國先祖定下稅制,歷經三代帝王沿用,自有章法可循,僅憑皇后一趟下鄉走訪,便要推翻祖制,太過草率。”
張崇山是開國老臣,深耕朝堂三十載,身後站著大半世襲勳貴、地方豪強,此話一齣,十餘位世家出身的官員接連附和,紛紛出言勸諫,言辭間暗含對後宮干政的不滿。在這個時代,皇后安居後宮打理內廷便是本分,頻繁涉足朝政、更改國法,本就觸碰了世家臣子的底線。
毛草靈早料到會有這般阻攔,前世身為現代富家千金,自幼接觸經濟民生相關知識,穿越後困於青樓時,親眼見過底層女子被苛稅逼迫賣身抵債,遠赴乞兒國和親之後,又藉著出宮體察民情的機會,走遍鄉野村鎮,民間的困頓模樣牢牢刻在心底。她不急不躁,抬手示意百官安靜:“太傅所言祖制不可改,看似有理,可諸位可曾親身去往鄉間,看一看尋常百姓過日子有多難?”
她緩緩開口,將巡查途中親眼所見一樁樁實事娓娓道來。上月在城南永和縣,恰逢秋收,農戶辛苦勞作半年收上來的糧食,除去上繳人頭稅、田畝附加稅、山林開荒稅三種苛稅,剩下的口糧勉強夠全家三個月餬口,遇上災年顆粒無收,只能變賣田產、賣兒鬻女繳稅;城西流民聚居的破落村落,不少早年因戰亂流落乞兒國的百姓,沒有登記在冊田畝,卻要繳納落地寄居稅,無力繳稅便會被官府抓去做苦役,家中老幼無人照料,沿街乞討成了常態。
“開國之初,國土初定,百廢待興,設立雜稅籌措糧草無可厚非,可如今國泰民安,邊關連年無大戰,國庫倉儲逐年豐盈,連年結餘的錢糧堆積在官倉之中發黴損耗,百姓卻被層層苛稅壓得喘不過氣。苛法不除,苛稅不減,百姓沒有餘糧積蓄,不願開墾荒地,不願深耕良田,長此以往,農耕衰敗,國庫稅源只會逐年縮減,本末倒置,才是真正動搖國本。”
蕭珩坐在龍椅上靜靜聆聽,眼底滿是認同。這幾年毛草靈提出的農商新政,已經初見成效,國內商貿日漸繁榮,關稅收入穩步上漲,國庫進項早已不再單一依靠農田賦稅,這也是他願意全力支援皇后改革律法的底氣。他淡淡開口:“皇后走訪實地,所言句句屬實,朕此前暗中派人暗訪民間,所見與皇后相差無幾。國庫存糧充盈,去年商貿關稅所得,已經補足地方稅賦空缺,廢除不合理苛稅,時機已然成熟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