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4章
她熟讀古今粗淺史料,清楚歷朝規制,在世帝王修撰當朝國史,極易摻雜個人褒貶,難存客觀公允,故而歷來被文官集團謹慎看待。
“規矩是人定的。”蕭景淵拉過一旁軟榻落座,語氣從容篤定,“過往大啟積弱百年,內有苛政盤剝百姓,外有強敵環伺劫掠,國土凋敝,民生流離。近十年山河劇變,廢苛稅、興文教、通商貿、固邊防、撫藩邦,一樁樁一件件,皆是實打實發生在眼前的變遷。若等到百年之後再修史書,很多親歷之事、民間實情便會隨歲月湮沒,後人無從知曉山河如何由貧轉盛。”
說到此處,他目光落向毛草靈,眼神溫柔鄭重:“尤其你的一生,從異世穿越、淪落風塵,奉旨替身和親入大啟,於深宮步步破局,繼而涉足朝堂、革新弊政、隨軍定亂、安服十二藩邦,半生起落堪稱世間奇談。若不載入正史,百年之後,世人只當坊間野談傳說,白白埋沒半生心血。”
一句話,戳中毛草靈心底藏了十年的細碎心緒。
她來自千百年後的現代世界,一場車禍驟然落地大唐,陰差陽錯淪為罪臣孤女,輾轉被賣入煙雨青樓,整日困在雕欄畫棟的方寸牢籠,看盡風塵女子身不由己的苦楚。彼時她所求不過活下去,掙脫青樓桎梏,遠離任人擺佈的命運,何曾敢妄想,有朝一日身居鳳位,輔佐帝王開創盛世,引得四方小國俯首朝拜。
前塵如夢,半生浮沉。
朱門富貴是前世泡影,青樓屈辱是過往烙印,深宮詭鬥是成長磨礪,治國安邦是此生歸宿。
“陛下不必特意為我破例。”毛草靈輕輕搖頭,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繡紋,“史書筆墨公正,自有史官據實落筆。我出身風塵,身世尷尬,古來正史極少收錄出身卑賤的後宮女子,貿然入本紀列傳,反倒會引得文官非議,汙了國史嚴謹。能默默輔佐大啟國泰民安,於我而言,已然圓滿。”
她看得通透,古代禮法森嚴,門第出身根深蒂固,縱然如今權傾後宮、威望遍及四海,在一眾固守禮教的老儒眼中,青樓出身依舊是她抹不去的短處。
蕭景淵神色一正,語氣不容辯駁:“禮法束人,卻不能顛倒功過。出身從來不能定義一個人的價值,你出身微末,卻以一己之力造福舉國蒼生,開民智、扶女工、整醫政、疏河道,利在當代、功在千秋。有功於民、有功於國之人,憑什麼不能名留青史?朕定下規矩,國史之中,單獨設立《鳳後列傳》,據實記載你的生平功過,不隱屈辱過往,不溢盛世功績,一字一句,實事求是。”
帝王一言落地,便是朝堂鐵律。
毛草靈望著眼前男人,心頭漫過一陣溫熱。十年相守,他見過她最狼狽無助的模樣,也陪著她一步步登臨巔峰,從不因她不堪的出身輕看半分,反倒拼盡全力,護著她的付出被歲月銘記。
正閒談間,內侍躬身入殿稟報:“啟稟陛下、鳳後孃娘,國史館三位領銜大學士率領館中史官,奉旨前來覲見,想要請教正史編撰體例與內容劃定。”
“宣。”
片刻之後,三名鬚髮花白、身著儒衫的大學士帶著一眾史官緩步踏入御書房。為首的李大學士已是年過七旬,文壇泰斗,向來恪守古禮、思想守舊,從前朝堂之上,數次直言勸諫帝王,反對後宮干政,更是對毛草靈青樓出身心存芥蒂,屢屢隱晦上書,勸諫陛下削減鳳後理政許可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