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5章
秋風穿廊,桂香盈殿,細碎的金瓣隨著微涼的風,輕輕落在養心暖閣的雕花窗臺之上。
暖閣內暖意融融,地龍燒得溫熱,驅散了深秋的寒涼,隔絕了宮外塵世喧囂。窗明几淨,墨香嫋嫋,案頭擺著一束新開的白菊,素潔清雅,一如殿中兩位垂暮之人的心境,歷經萬千風雨,終得澄澈安然。
毛草靈靠在鋪著柔軟狐絨的軟榻之上,青絲摻著霜白,鬆鬆挽了一個簡約的髮髻,未施粉黛的容顏褪去了半生朝堂凌厲、後宮鋒芒,只餘下歲月沉澱的溫婉雍容。她指尖輕輕搭在一卷攤開的《民生紀要》之上,眸光柔和,靜靜看著身側靜坐的帝王蕭珩。
半生浮沉,半生相守,倏忽便是三十餘載春秋。
當年那個一襲紅妝、遠赴異域、步步驚心的和親孤女,當年那個少年登基、內憂外患、孤立無援的苦寒帝王,早已在歲歲年年的朝夕相伴裡,熬盡了風雨,守來了盛世,白盡了青絲。
蕭珩側身坐在榻邊的梨花木軟凳上,一身素色暗紋常服,衣料樸素無華,褪去了九五之尊的龍袍威儀。年過花甲的他,脊背雖不復少年挺拔,眉眼間的凌厲帝王氣也盡數消融,餘下的只有溫潤敦厚與滿目溫柔。他並未翻看奏摺,也未過問朝政,只是靜靜凝望著身側的髮妻,目光繾綣綿長,藏著數十年如一日、從未更改的深情與珍惜。
“看什麼?”毛草靈察覺到他久久不移的目光,唇角淺淺揚起一抹溫柔笑意,輕聲開口,嗓音溫潤,帶著暮年獨有的舒緩慵懶。
蕭珩聞言,緩緩抬手,指腹極輕、極柔地拂過她鬢邊一縷雪白的髮絲,動作小心翼翼,似是怕驚擾了眼前這來之不易的歲歲安穩。
“看我的皇后。”
他聲音低沉溫和,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,字字真摯,無半分帝王客套,只有尋常老夫老妻的繾綣溫情:“年少時,看你驚豔絕倫,智計無雙,助我定朝堂、平四海、安萬民,是驚才絕豔、無人能及的鳳闕佳人。如今暮年,看你鬢染霜華、眉眼安然,伴我守盛世、度餘生,是此生唯一、無可替代的枕邊良人。”
三十餘年光陰,彈指即過。
他這一生,坐擁萬里江山,俯瞰萬邦來朝,閱盡世間繁華,見過無數傾世容顏、朝堂俊傑,可自始至終,入他心、入他夢、伴他一生、助他一世安穩的,從來只有毛草靈一人。
世人皆頌他是千古明君,開盛世、安社稷、撫蒼生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這一生最大的功業,從不是一統邊陲、革新朝政、威震四方,而是此生遇見毛草靈,此生得她相伴,此生不負相逢、不負情深、不負山河。
毛草靈心頭一暖,眼底漾起細碎柔光,輕輕側頭,避開他微涼的指尖,卻反手握住他粗糙寬厚的手掌。
帝王一生握權柄、掌山河、定生死,掌心佈滿常年習武理政留下的薄繭,歷經半生操勞,早已不復年少細膩。可這雙手,數十年為她遮風擋雨,為她掃盡仇敵,為她撐起整座山河,為她守住一世安穩。
“陛下倒是愈發會說情話了。”毛草靈淺淺打趣,眉眼彎彎,依稀可見年少靈動模樣,“年少登基之時,陛下沉默寡言、心性深沉,半點溫柔模樣都無,何曾有過半句軟語溫存?”
憶及初見歲月,恍如昨日。
當年她千里和親,遠赴貧瘠蠻荒的乞兒國,前路未知、身份尷尬、孤身無依,初入皇宮,面對的是冷漠深沉、心思難測的少年帝王,是暗流洶湧、步步殺機的深宮後院,是輕視排擠、敵意重重的文武朝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