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8章
秋風落皇城,千載歲安然。
暮秋的日光溫煦綿長,輕輕覆在乞兒國帝都的每一寸土地上。歷經數十年勵精圖治、風雨耕耘,這座曾經貧瘠破敗、被中原列國嗤為蠻夷陋地的城池,早已褪去所有卑微底色,化作九州邊境最繁華鼎盛、最安寧富庶的天府帝京。
長街十里,樓閣連雲,雕樑畫棟映著朗朗晴空,青石板路光潔平整,橫貫整座王城。街巷之間,商販喧囂、車馬從容、百姓熙攘,身著整潔衣衫的男女老少往來穿梭,孩童追著秋風嬉鬧,老者倚著茶攤閒談,一派盛世祥和光景,歲歲如故,日日安穩。
皇城深處,永安宮梧桐落秋,檀香嫋嫋,靜謐無塵。
毛草靈靜坐在臨窗的梨花軟榻之上,一身素雅無華的月白錦袍,青絲輕挽,僅簪一支溫潤玉簪,洗盡半生鳳冠霞帔的璀璨榮華,只剩歲月沉澱後的從容淡然。鬢邊幾縷淺霜隱於黑髮之間,是數十載春秋風雨留下的溫柔痕跡,卻絲毫不減她眼底的澄澈通透。
半生浮沉起落,半生權謀江山,到如今,盡數歸於平淡安寧。
身旁蕭景淵靜坐相伴,昔日凌厲威嚴的帝王眉眼,早已被數十年柔情歲月磨得溫潤柔軟。二人並肩看窗外秋葉簌簌飄落,無聲相守,歲月靜好,便是人間最圓滿的光景。
數十年光陰,彈指一瞬。
世人皆傳頌她是天命鳳主,得天眷顧、氣運加身,方能一朝登頂、俯瞰山河。可唯有毛草靈自己清楚,所謂天命鳳主,從不是與生俱來的榮光,不過是一介深陷泥沼的卑微弱女,不甘命運磋磨,咬牙掙扎、步步前行,以血肉熬苦難,以初心渡餘生,硬生生從萬丈塵埃裡,走出了一條萬古無雙的鳳途。
她的一生,從來都沒有天降好運,沒有天生貴骨。
起點,是世人最為不齒的泥濘深淵。
猶記當年,現代都市車水馬龍,她是無憂無慮、備受寵溺的富家千金毛草靈,衣食無憂、前路坦蕩,不知人間疾苦,不懂世事險惡。一場慘烈車禍,驟然撕裂前世所有繁華,一睜眼,天翻地覆,時空倒置。
她墜入盛唐亂世,接手了一具罪臣孤女的殘破身世。
家族蒙冤,滿門抄斬,餘者流放,世間再無她的容身之地。無親無故、無依無靠,揹負著叛國罪臣的汙名,她像一件廉價貨物,被人輾轉倒賣,幾經波折,最終落入長安最喧囂、最卑賤的煙雨青樓。
那是她命運的至暗時刻,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泥沼地獄。
青樓十里,歌舞昇平的皮囊之下,藏盡世間涼薄、人性醜惡。
那裡沒有尊嚴,沒有體面,沒有未來。唯有逢迎算計、輕賤踐踏、爾虞我詐。
初入風月場的她,格格不入、步步維艱。老鴇刻薄勢利,視她們為斂財工具,肆意壓榨、百般拿捏;同臺女子各懷心思,猜忌排擠、暗中傾軋,為了一絲恩寵、幾分銀錢,便不惜背後構陷、相互詆譭;往來的達官貴人,眼底皆是輕褻玩味,將風塵女子視作玩物笑料,肆意輕薄、隨意丟棄。
初來異世的毛草靈,孤身一人、勢單力薄,帶著現代獨立平等的傲骨,被困在封建禮教的牢籠之中。
她見過最涼的人心,受過最屈的羞辱,熬過最難的絕境。
無數個深夜,她蜷縮在狹小逼仄的廂房之中,望著窗外長安明月,思念著前世溫暖的家人、自由的人生,滿心茫然無措。她不甘,不甘自己堂堂正正的靈魂,要被困在風月泥沼之中,餘生以色示人、卑微苟活,任人輕賤、任人擺佈。
可她從未沉淪,從未認命。
身在泥沼,心向雲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