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奕沒有立刻回答那個問題。
他靠著黑色石柱,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,鞋底沾滿了荒原上龜裂的泥土碎屑,有些已經乾結成塊,附在鞋面上像一層灰色的鎧甲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荒原上的灰褐色天幕似乎又壓低了幾分,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正在緩緩合攏,要把這片空間裡的一切都捏碎。
“弒父。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的重量和滋味。“我們人族確實有很多這樣的故事。兒子殺死父親,徒弟背叛師父,學生推翻老師——一代人踩著一代人的肩膀往上爬,爬上去之後再把肩膀踹碎,免得後面的人跟上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女人那雙金色的豎瞳,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自嘲的弧度:“但歸墟的情況不太一樣。他不是兒子殺死父親——他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工具,發現自己被製造的目的之後,回過頭來要砸碎製造者的腦袋。這更像是……一把椅子突然決定要劈了木匠。”
女人沉默了片刻,然後她的裙襬上那些蠕動的白色織物緩緩平息了下來,像一條條蛇被安撫了,溫順地貼在她的身體表面,恢復了正常衣物的狀態。這個小細節讓林奕意識到——她對他剛才的那個比喻,產生了某種程度的認同。
“椅子劈了木匠。”女人重複了一遍這個比喻,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意味。“這個說法,比弒父更準確。因為歸墟和靈根之間的關係,從來就不是父子關係——他是靈根製造出來的物品,一個意外的產物,一件本該被銷燬的實驗廢料。”
“但他活下來了,不僅活下來了,還成長到了一個連靈根本體都無法忽視的程度。”
女人的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,像一顆遙遠的恆星在坍縮前發出的最後一束光:“靈根曾經嘗試過回收他——在他還很弱小的時候,在他還沒有拿到那把斧頭的時候。但歸墟有一種極其罕見的天賦,這種天賦連靈根都無法複製。”
“什麼天賦?”林奕追問。
“忘記。”
林奕愣住了。
“忘記?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“忘記。”女人確認道,語氣篤定。“歸墟可以主動選擇忘記某些事情——不是封印記憶,不是掩蓋記憶,而是真正地從靈魂層面刪除一段記憶,刪除到連他自己都無法找回的程度。這種能力聽起來毫無用處,但在面對靈根的時候,它成為了歸墟最強的防禦。”
“靈根最強大的能力之一,就是讀取和操控他人的記憶。它可以讓你回憶起你三歲時被母親抱在懷裡的溫度,也可以讓你忘記你自己叫什麼名字——只需要一念之間。幾乎所有與靈根為敵的人,最終都會敗在這一點上:靈根會篡改他們的記憶,讓他們忘記自己為什麼要戰鬥,忘記自己是誰,甚至忘記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。”
“但歸墟不會被篡改——因為他可以在被讀取之前,直接把那段記憶刪除。你讀不到的東西,就無法篡改。”
林奕聽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憋出一句話:“所以他每次打完一架,就要刪掉一部分自己的記憶?”
“是的。”女人的回答簡潔明瞭。“這也是為什麼他看起來總是那麼……不靠譜。因為他已經不記得大部分事情了。他只記得最重要的那些——他要砍碎靈根,他要保護墟和川,他要在石碗上刻滿‘生’字。至於其他的,他全都忘了。”
林奕想起在弱水河地宮第一層見到墟時的場景——那個蹲在井底的老人,九根鬍子辮上繫著九族信物,說話顛三倒四,從來不把話說清楚。他當時以為墟的性格就是這樣,現在想來,可能墟也是在模仿他大哥——用遺忘來對抗某些無法承受的東西。
“那他現在還記得多少?”林奕問。
女人想了想,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:“這取決於你指的是哪個時間點的他。他每一次進出靈根心臟,都會刪除一部分記憶——因為靈根心臟內部的記憶汙染太嚴重了,如果不主動刪除,他的靈魂會被靈根的記憶淹沒,最終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記憶,哪些是靈根的記憶。”
“他上一次進入靈根心臟,是在大約三千年前。那次他出來之後,刪除了自己關於‘第一批先民去向’的所有記憶——因為他發現那段記憶太沉重了,沉重到他如果繼續保留,他會失去繼續戰鬥的動力。”
林奕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歸墟——那個看起來吊兒郎當、穿著一件麻布長衫、腰間掛著一個缺角石碗的男人——他竟然在三千年前主動刪除了關於第一批先民去向的記憶,因為那段記憶太沉重了,沉重到會讓他失去戰鬥的動力。
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真相,能讓一個活了不知多少紀元、砍碎過靈根外殼、把自己的命分成三份的男人,寧願忘記也不願面對?
林奕忽然覺得,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——第一批先民創造靈根、靈根睜開眼睛、先民們後退一步——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水面之下的部分,遠比他能想象的更加黑暗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然後問出了一個更加尖銳的問題:“那你呢?你記得第一批先民消失的真正原因嗎?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