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恆王的手掌按在林奕頭頂,枯瘦的五指像老樹的根鬚,貼著他的頭皮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。
那股溫熱從頭頂百會穴滲入,沿著脊柱一路向下,流過頸椎、胸椎、腰椎,最終在尾椎處匯聚成一個旋轉的氣旋,氣旋緩緩上升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,像無數條細小的電流在他體內遊走,激活了每一個沉睡的細胞。
林奕閉著眼睛,感受著那股力量在他體內流淌,沒有抗拒,沒有牴觸,完全敞開了自己的靈魂和身體,接受著這股來自九千年前的傳承。
他看到了畫面。
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靈魂看的——一幅幅畫面像電影膠片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,速度快到讓人眼花繚亂,但每一幀都清晰無比,像刻在靈魂上的烙印。
他看到了道臨年輕時在弱水河畔練劍的畫面——那時的道臨還很年輕,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布衣,手中握著一柄木劍,在河邊的柳樹下反覆練習一個最簡單的劈劍動作,一練就是一整天,從日出到日落,不知疲倦。
他看到了道臨第一次踏入九天秘境的畫面——那時的秘境還不叫九天秘境,叫做“天路”,是第一批先民留下的試煉之地,通往大帝境的唯一途徑。道臨站在第一關弱水河前,河水漆黑如墨,河面上漂浮著無數白骨,他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邁步踏入了河中。
他看到了道臨在帝落宮中與永恆王對話的畫面——永恆王那時比現在年輕許多,頭髮還是黑的,腰桿挺得筆直,像一個正值壯年的戰士。他看著道臨,目光中充滿了期待和擔憂,說了很長一段話,但畫面沒有聲音,林奕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,卻聽不到他在說什麼。
他看到了道臨突破大帝境的那一刻——天地變色,風雲湧動,整個九天宇宙都在震動,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天而降,貫穿了帝落宮的穹頂,將道臨籠罩在其中。道臨的身體在金光中緩緩升起,氣息在節節攀升,像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,將周圍的空氣都壓得扭曲變形。
然後他看到了道臨隕落的那一刻——靈根的根鬚從虛空中刺出,穿透了道臨的胸膛,金色的血液像噴泉一樣湧出,灑落在帝落宮的地面上,將黑色的石磚染成了金色。道臨低頭看著胸口那根粗大的根鬚,臉上沒有恐懼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深深的、像大海一樣廣闊的遺憾。
他轉過頭,看向某個方向——林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,站在遠處的陰影中,手中握著一柄斷裂的石斧。
那是歸墟。
歸墟站在陰影中,看著道臨被靈根的根鬚穿透,沒有出手相助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,目睹著這一切的發生。
畫面到此為止。
林奕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的臉頰上有一道淚痕——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,透明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灰色的地面上,暈開一圈圈透明的漣漪。
永恆王已經收回了手,重新坐回了石椅上,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,像剛剛消耗了大量的精力,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許多,連呼吸都變得微弱了幾分。
“你看到了?”永恆王問,聲音沙啞而疲憊。
林奕點了點頭,抬手擦去臉上的淚痕,聲音有些沙啞:“看到了。道臨隕落的時候,歸墟在旁邊。”
永恆王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輕嘆了口氣,像一陣風吹過枯枝時發出的嗚咽:“歸墟不是不想救他——是救不了。靈根在吞噬道臨的同時,也用根鬚鎖住了歸墟的四肢,將他釘在了原地。歸墟眼睜睜看著道臨被吞噬,卻動彈不得。”
“那是歸墟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天。也是從那一天起,他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,毀掉靈根。”
林奕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歸墟在弱水河底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,想起了他腰間掛著的那隻缺角石碗,想起了他在石碗上刻了三百萬個“生”字——那些字,可能每一個都是在紀念道臨,紀念那個他沒能救下的人。
“傳承還沒有結束。”永恆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“你剛才看到的,只是道臨的記憶碎片。真正的傳承,是道臨留給你的‘遺產’——不是力量,不是功法,不是法則感悟,而是一個‘選擇’。”
林奕抬起頭,看著永恆王,等待他繼續說下去。
永恆王從石椅的扶手上取下一物——那是一枚玉佩,通體墨綠色,形狀不規則,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璞玉,表面光滑如鏡,在灰色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綠色光澤。玉佩的正面刻著一個字,是人族古文——“生”。
和川的石碗碗底刻的字一樣。
和歸墟的石碗碗底刻的字一樣。
和墟在弱水河地宮第一層刻了三百萬遍的字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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