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
第二天,第三天......林婉貞逐漸習慣了這種規律的生活。白天去水井邊接活,晚上在炭盆邊趕工。她的“生意”漸漸有了些口碑,不僅是附近的住戶,連稍遠些巷子裡的人,也聽說來了個手藝很好的“縫補娘子”,慕名拿來衣物。她依舊話不多,價格公道,手藝精細,贏得了這些底層婦人們樸素的尊重。她們開始會和她搭話,告訴她一些市井傳聞,哪裡的菜便宜,什麼時候有巡警來查戶口需要避開等等。
林婉貞謹慎地應對著,不多打聽,也不多透露自己的資訊。她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打入淤泥的蘭草,努力地向下紮根,吸取著任何一點能夠維持生命的養分。
偶爾,在縫補的間隙,她會抬起頭,看著在水井邊和棚戶區其他孩子一起、雖然依舊安靜但眼神里多了些許活潑的瑩瑩,心中會泛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或許,就這樣隱姓埋名,靠著這雙手,也能將女兒平安撫養長大吧?
然而,她心底深處始終清楚,這暫時的平靜,如同冰封的河面,看似堅固,底下卻暗流湧動。趙坤的威脅,失散丈夫的下落,乃至那個與她容貌酷似、卻流落異鄉的另一個女兒貝貝......這些,都是她無法真正安寧的根源。眼前的生計是迫在眉睫的生存,而遠方的謎團與危險,則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她現在能做的,只有先活下去,牢牢地抓住眼前這寒門裡的一線生機。針尖每一次刺破布料,都像是在這沉重的命運帷幕上,扎出一個微小的、透氣的孔洞。
日子就在這飛針走線間,悄然滑過。林婉貞的“縫補娘子”名聲,如同水井邊那棵老槐樹下悄然蔓延的苔蘚,在這片棚戶區紮下了微弱的根。她接的活計,不再侷限於簡單的破洞修補,漸漸有了些“高難度”的請求——比如將大人穿舊的衣服改小給孩子,或者將幾塊零碎布頭拼湊成一件實用的坎肩。
這些活兒,反而更激發了林婉貞沉寂已久的巧思。她過去打理偌大莫家,見過不知多少精緻衣物,對剪裁、配色自有其底蘊。如今雖材料粗陋,她卻能因材施藝,將改小的衣服處理得合身又不顯侷促,將拼湊的坎肩做得色彩協調、針腳隱蔽。這手化腐朽為神奇的功夫,讓她在這些貧苦婦人眼中,幾乎帶上了點神秘的色彩。
“林娘子,你這手巧得嘞,怕是以前在大戶人家做過繡娘吧?”有時,會有心直口快的婦人這般打聽。
林婉貞總是微微搖頭,含糊應道:“不過是些家傳的手藝,勉強餬口罷了。”她將過往緊緊封存在心底,如同守護著一個易碎的琉璃盞,生怕一絲洩露,便會引來滅頂之災。
她的謹慎和沉默,反而被解讀成了“有故事”的深沉。婦人們私下議論,猜測她或許是家道中落的讀書人家小姐,或是遇人不淑的可憐姨太太,但見她待人溫和,手藝又好,便也多了幾分同情與尊重,不再刻意探聽。
瑩瑩似乎也漸漸適應了這新的環境。她依舊乖巧,但臉上偶爾會露出屬於孩童的好奇。她會在母親忙碌時,蹲在一旁看螞蟻搬家,或是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些歪歪扭扭的花鳥。林婉貞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,卻也無能為力。她所能給的,只有夜晚炭盆邊,那一點點溫暖的陪伴和偶爾用銅板換來的、包在糙紙裡的一小塊麥芽糖。
這天傍晚,林婉貞剛將最後一件補好的棉褲交給主家,收了五個銅板,正準備帶著瑩瑩回去。一位平日裡不太說話的、住在巷尾的劉寡婦卻叫住了她。劉寡婦男人早逝,獨自拉扯一個半大小子,日子過得比旁人更緊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