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6章
民國十六年,農曆七月初三,上海。
清晨五點半,天光未明,石庫門弄堂裡已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。賣早點的小販推著獨輪車軋過青石板路,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。早起倒馬桶的女人們低聲交談著昨日見聞,空氣裡瀰漫著煤爐點燃時的煙氣與隔夜便溺的異味。
莫曉瑩瑩端著銅盆從亭子間走出來,盆裡是溫水浸溼的毛巾。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陰丹士林藍旗袍,頭髮梳成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,面容清麗,只是眼底帶著睡眠不足的淡青色。
“姆媽,擦把臉。”
她把毛巾擰乾,輕輕敷在林氏額頭上。林氏靠坐在床頭,臉色蒼白,嘴唇乾裂,一場風寒已纏綿半月未愈。
“咳咳......我自己來。”林氏接過毛巾,聲音虛弱,“灶間裡還剩半碗粥,你去熱了吃。今天不是要去齊家送繡樣麼?”
“還早呢。”瑩瑩看了眼牆上的老式掛鐘,“齊少爺昨日說九點才得空,我七點出門都來得及。”
她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木窗。弄堂對面的屋頂上,晨光正一寸寸驅散夜色。這是法租界邊緣的石庫門裡弄,房子老舊逼仄,但租金便宜。自六年前莫家出事,她們母女便搬來這裡,一住就是六年。
六年前,她還是莫家大小姐,住在霞飛路上的三層洋房裡。父親莫隆是上海灘有名的實業家,母親林氏是名門閨秀,她與雙胞胎姐姐貝貝各有一塊玉佩,據說能拼成完整的“雙鯉戲荷”圖案。
然後一切轟然倒塌。
政敵趙坤聯合商界對手偽造“通敵”證據,軍警圍抄莫家,父親被捕,家產查封。混亂中,姐姐貝貝被乳孃抱走,從此下落不明。母親帶著她遷居此處,變賣首飾維持生計,靠著齊家暗中接濟才勉強支撐。
起初那幾年,瑩瑩常在夜裡驚醒,夢見火光沖天、人聲鼎沸,夢見姐姐被抱走時伸向自己的小手。如今六年過去,夢魘漸少,但胸口那半塊玉佩始終提醒著她——這世上還有一個人,與她血脈相連,卻音訊全無。
“又在想貝貝了?”林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瑩瑩轉過身,勉強笑了笑:“沒有。我在想今天要送的繡樣,齊家老太太壽辰要用的百福圖,可不能出差錯。”
“齊家待我們不薄。”林氏輕嘆,“嘯雲那孩子更是有心,這些年常來看我們,送東西、幫忙找大夫......若不是齊家暗中照拂,我們母女恐怕.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瑩瑩垂下眼睫。
齊嘯雲,齊天城的獨子,江南首府的繼承人。六年前莫家出事時,她與齊嘯雲的婚約尚未正式訂立,但兩家早有默契。按說齊家完全可以撇清關係,但他們沒有。
齊嘯雲比她大三歲,如今已二十二,在家族企業中歷練,行事沉穩幹練。他每月至少來探望兩次,有時帶些米麵糧油,有時帶些時新布料,從不空手。每次來,他都會陪林氏說說話,問問瑩瑩的近況,態度溫和有禮。
但瑩瑩總覺得,齊嘯雲看她的眼神里,除了憐憫與責任,似乎還藏著別的東西——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疏離。
“嘯雲今年二十二了吧?”林氏忽然問。
“嗯。”
“齊家該催他成親了。”林氏看著她,“瑩瑩,你跟姆媽說實話,你對嘯雲......”
“姆媽。”瑩瑩打斷她,聲音輕柔卻堅定,“齊家對我們有恩,齊少爺對我更是照拂有加,我心裡感激。但婚約一事,當年並未正式定下,如今莫家敗落,此事......不必再提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去熱粥。”瑩瑩端起銅盆,快步走出房間。
灶坡間在樓梯轉角,不到兩平米,擠著一個煤球爐、一口鐵鍋和幾個碗碟。瑩瑩蹲下身,用火鉗撥開煤灰,添了兩塊新煤球。火苗躥起,映亮她年輕的臉龐。
她不是不明白母親的心思。在這亂世,能攀附齊家這樣的靠山,對她們母女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出路。齊嘯雲人品端正,待她們真誠,若真能成婚,她便可名正言順地重回上流社會,母親也能安享晚年。
。願不越,樣這是越可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