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5章
暮色四合,西邊天際最後一絲殘紅被灰藍色的雲層吞沒。滬上貧民窟的狹窄巷道,像一條條被遺忘的、骯髒的血管,交錯縱橫在城市的陰影裡。空氣裡瀰漫著煤煙、劣質菸草、黴爛菜葉和某種說不清的、絕望氣息混合的味道。
莫曉瑩瑩提著一個沉甸甸的、用碎花布仔細包好的包裹,快步走在這條她走過無數次的巷道里。腳下的青石板溼滑不平,縫隙裡積著黑色的泥水。兩旁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,有些窗戶破了,用油紙或破布勉強糊著,透出裡面昏黃跳動的油燈光。
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學生裙,外面罩了件洗得發白的薄棉襖,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。臉上帶著一種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、過於沉靜的表情。手裡包裹的分量不輕,勒得她纖細的手指微微泛白,但她步子很穩,眼睛警惕地留意著周圍。
這裡是滬上最底層、最混亂的所在。白天尚且有小販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鬧聲勉強掩蓋住貧窮的底色,到了夜晚,黑暗便如同一隻巨大的、骯髒的毯子,將所有的掙扎和嘆息都捂得嚴嚴實實。只有偶爾從門縫裡漏出的幾聲壓抑的咳嗽、嬰兒尖細的啼哭,或者不知哪條巷子裡傳來的、含混不清的咒罵和毆打聲,提醒著路人這裡的“活氣”。
瑩瑩的家——如果那間不足十平米、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的小屋還能稱之為家的話——就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。五年前,父親莫隆“通敵”入獄,家產被抄沒,母親林氏帶著她從曾經的花園洋房,搬到了這裡。
五年,足以讓一個養尊處優的官家小姐,學會如何在汙水橫流的巷子裡踮著腳尖走路,如何在菜販收攤時用最低的價錢買回蔫黃的菜葉,如何在煤油燈下縫補漿洗到深夜,只為省下幾個銅板的燈油和工錢。
也足以讓那些曾經圍繞在“莫小姐”身邊諂媚逢迎的面孔,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街坊鄰居或同情、或麻木、或帶著隱秘優越感的打量。
瑩瑩對這些目光早已習慣,甚至能從中分辨出細微的不同。比如巷口王嬸每次看到她提著菜籃子回來,總會塞給她一個自家蒸的、還帶著餘溫的窩頭,粗糙的手掌帶著不容拒絕的暖意;而隔壁那個瘸了條腿、整天醉醺醺的劉癩子,看她的眼神則總讓她後背發毛。
今天她回來得比平時稍晚一些。上午在教會學校上完課,下午又去了齊家在上海的商行。齊家的管家福伯是個念舊情的人,總是定期給她們母女送來一些米麵糧油,還有母親調理身體用的藥材。但每次去,瑩瑩都儘量避開齊嘯雲。不是不想見,是......不知該如何面對。
那個從小跟在她身後、口口聲聲說“會像保護妹妹一樣護著你”的齊家少爺,如今已是滬上商界嶄露頭角的年輕俊傑。每次見面,他依舊溫和有禮,甚至比以前更加周到細緻,但瑩瑩能感覺到,那份親近裡,多了一層小心翼翼的、無形的屏障。她知道,那是身份的鴻溝,是家族的顧慮,也是......她自己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隱秘的期待與自卑交織的複雜情緒。
今天運氣好,去的時候齊嘯雲恰好外出談生意。福伯照例給了她一個分量不輕的包裹,除了米麵和藥材,還額外包了一小包上好的銀耳和幾塊新式的洋皂。
“天冷了,給你和夫人燉點甜湯補補身子。洋皂洗臉溫和些。”福伯的話很簡單,卻讓瑩瑩鼻尖有些發酸。她低聲道了謝,沒敢多留,匆匆離開了那棟氣派的商行大樓。
此刻,她抱著包裹,只想快點回到那個雖然破舊卻唯一能讓她感到些許安心的小屋。
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,經過劉癩子家那扇歪斜的木門前時,那扇門忽然“吱呀”一聲,被從裡面猛地拉開了!
一股濃烈的劣質燒酒和汗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劉癩子搖搖晃晃地堵在了門口。他穿著髒得看不出本色的褂子,一條腿瘸著,斜靠在門框上,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瑩瑩,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、渾濁的涎笑。
“喲,這不是......莫家大小姐嘛?”他舌頭打著結,聲音含糊不清,“這麼晚......才回來?又去......齊家打秋風了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