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9章
雨是後半夜開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雨點,敲在破舊的瓦片上,發出“嗒、嗒”的輕響,像踮著腳尖走路的貓。後來風起來了,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,卷著雨絲斜斜地撲打下來,敲擊聲變得密集而雜亂。屋頂有幾處漏得厲害,雨水順著腐朽的椽子往下淌,滴在屋內接水的破盆瓦罐裡,發出單調而惱人的“嘀嗒”聲。
林氏在裡間的小床上翻了個身,壓抑地咳嗽了幾聲。那咳嗽聲悶悶的,帶著胸腔深處的雜音,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。
瑩瑩躺在用木板和條凳搭成的“床”上,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硬、打著補丁的薄被,睜著眼睛,望著頭頂那片被雨水浸溼、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屋頂。她睡不著。
不僅僅是因為屋漏,也不僅僅是因為母親的咳嗽。
腦海裡反覆浮現的,是傍晚在巷子裡,那個手腕繫著銅鈴的陌生少女,那雙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,還有她轉身離去時,瘦小卻異常挺直的背影。
“總比睡橋洞強。”
少女平淡的話語,像一塊小石子,投進她心裡那片沉寂已久的湖,漾開一圈圈說不清的漣漪。她是誰?從哪裡來?看年紀,比自己似乎還小一點,可那眼神里的鎮定和隱隱的銳氣,卻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。還有那枚銅鈴......師父給的?提醒不平事?
瑩瑩翻了個身,薄薄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窗外風雨聲更急了,雨水從窗紙的破洞灌進來,打溼了靠窗的桌子一角。她起身,摸黑找到一塊乾布,摸索著擦去桌上的水漬,又檢查了一下接水的盆罐是否擺正。
做完這些,她重新躺下,卻依舊毫無睡意。手指無意識地觸碰到枕邊一個硬物——那是她貼身藏著、從不離身的半塊玉佩。溫潤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像一道微弱的電流,讓她紛亂的心緒奇異地平靜了一瞬。
這玉佩,是父親莫隆在她和姐姐(如果傳聞中那個夭折的姐姐真的存在的話)出生時,特意請名匠雕琢的,據說是一對,各執半塊,寓意雙生同心。父親入獄,家產抄沒,許多值錢東西都沒能帶出來,只有這半塊玉佩,母親拼死藏在了貼身衣物裡,才得以儲存。
這玉佩,是她和過去那個“莫家大小姐”身份唯一的、脆弱的聯絡,也是母親在無數個絕望的深夜裡,反覆摩挲、低聲啜泣的精神寄託。
她緊緊攥住那半塊玉佩,冰涼的玉質漸漸被掌心焐熱。
父親......姐姐......
那些破碎的、來自童年模糊記憶的片段,混合著母親斷斷續續的講述,還有齊家老管家偶爾流露的嘆息,在她腦海裡勾勒出一個遙遠而溫暖的輪廓,卻又被現實冰冷的牆壁撞得粉碎。
雨,還在下。風捲著雨水,拍打著脆弱的窗欞,發出“哐啷哐啷”的聲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急切地想要進來。
瑩瑩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早起,去學校,去齊家商行......生活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、泥濘的小路,她只能埋頭走下去,不敢有絲毫停歇,也不敢抬頭看前方是否還有光亮。
就在她意識漸漸模糊,即將墜入不安穩的睡眠時——
“轟隆!”
一聲沉悶的、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巨響,陡然在屋外炸開!
緊接著,是木頭斷裂的“咔嚓”聲,瓦片稀里嘩啦滑落的破碎聲,以及一聲短促而淒厲的、不似人聲的尖叫!
那聲音......好像就在隔壁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