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7章
民國九年,夏末。
滬上的暑氣還沒有完全退去,法租界的梧桐樹上,蟬鳴聲一聲比一聲嘶啞,像是在作最後的掙扎。齊公館的書房裡,電風扇嗡嗡地轉著,吹得桌上攤開的賬本嘩啦作響。
齊嘯雲站在窗前,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《申報》。報紙第三版的角落,登著一則不起眼的啟事:“江南繡藝博覽會將於九月十五日於滬上公共租界工部局大廳舉辦,廣邀繡界同仁參展,優勝者可獲‘滬上繡王’稱號及豐厚獎金。”
他的目光在“江南繡藝”四個字上停留了片刻,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一雙眼睛——那是幾個月前,在小繡坊門口偶遇的那個女孩的眼睛。
那天午後,他剛和銀行經理談完一筆貸款,路過閘北區的一條小街時,聽見一陣騷動。一個梳著兩條粗辮子、穿著碎花布衫的女孩正死死拽著一個瘦小男人的衣領,嘴裡喊著:“還我錢袋!”
那男人掙扎著想跑,卻被女孩一個巧勁摔在地上。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,但沒人上前幫忙。齊嘯雲本不想管閒事,但就在他要轉身離開時,女孩回過頭來。
那是一張被陽光曬成小麥色的臉,額頭沁著細汗,眉毛很濃,眼睛亮得像燒著的炭。她的眼神里沒有驚慌,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決。
“這是你的錢袋?”瘦小男人還在狡辯,“上面寫你名字了?”
“裡面有三塊銀元,兩串銅板,還有一張繡著水波紋的手帕。”女孩的聲音清脆有力,“手帕右下角繡著一個‘貝’字,你敢不敢開啟看看?”
齊嘯雲停下腳步。他看見女孩說話時,衣襟微微敞開,露出一截紅繩,繩上繫著半塊玉佩——玉質溫潤,雕工精細,不像是尋常人家能有的東西。
更讓他驚訝的是,那塊玉佩的形狀和色澤,竟讓他覺得無比眼熟。像是在哪裡見過,卻又一時想不起來。
最終,在女孩的堅持和圍觀群眾的起鬨下,小偷不得不交出了錢袋。女孩檢查過後,果然從裡面掏出一方手帕,右下角確實繡著一個工整的“貝”字。
“謝了。”女孩對幫忙按住小偷的兩個路人道了聲謝,看都沒看齊嘯雲一眼,轉身就走。
齊嘯雲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女孩走進了一家叫“素錦閣”的小繡坊。繡坊門面不大,裡面光線昏暗,但掛著的幾幅繡品卻頗見功力——有花鳥,有山水,針腳細膩,配色雅緻。
“阿貝回來了?”一箇中年婦人從裡間走出來,看到女孩手裡的錢袋,臉色一變,“又被偷了?”
“追回來了。”被叫做阿貝的女孩把銀元掏出來,遞給婦人,“王姨,這個月的工錢先給你。”
“你養父的醫藥費...”
“我自己再想辦法。”阿貝打斷她,聲音很平靜,但齊嘯雲聽出了一絲倔強。
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最終沒有進去。那天晚上回家後,他翻出了小時候珍藏的一個木盒。盒子裡有很多舊物,其中有一個錦囊,錦囊裡是半塊玉佩——和那個女孩脖子上掛的一模一樣。
這是莫伯父當年送給兩個女兒的玉佩,另一半在瑩瑩那裡。齊嘯雲記得很清楚,瑩瑩的那半塊,右下角刻著一個細小的“瑩”字。
那個女孩叫阿貝,玉佩的另一半...難道她就是當年“夭折”的莫家大小姐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。但齊嘯雲很快又否定了自己。怎麼可能呢?莫家大小姐如果真的活著,怎麼會流落到閘北的小繡坊?而且瑩瑩和那個女孩,除了眼睛有幾分相似,氣質、談吐都天差地別。
瑩瑩是溫婉的,像江南的春雨,細膩而柔軟。那個女孩卻是張揚的,像夏日的雷雨,直接而猛烈。
齊嘯雲揉了揉眉心,把報紙放下。不管那個女孩是誰,江南繡藝博覽會,他得去一趟。不只是為了她,也是為了瑩瑩——莫伯母最近身體不好,瑩瑩想找點事做分散心思,學刺繡是個不錯的選擇。
“少爺。”書房門被敲響,管家老陳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進來,“夫人讓送來的,說是解解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