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8章
臘月的江風像刀子。
貝貝裹緊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,蹲在碼頭邊的石階上,望著江面上的燈火。遠處的輪船鳴著笛,慢吞吞地往碼頭靠,船上的燈光在水裡拖出長長的影子,一晃一晃的,像無數條金蛇在遊。
“阿貝姑娘,貨卸完了。”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貝貝回頭,看見老陳頭正拿袖子擦汗,大冬天的,他額頭上居然冒出一層細汗。貝貝站起來,走過去看了看那堆在碼頭上的貨箱,一共十二箱,整整齊齊碼在那兒,箱子上蓋著油布,防止江水打溼。
“辛苦陳伯了。”貝貝從懷裡掏出幾個銅板遞過去,“這點錢請弟兄們喝碗熱茶。”
老陳頭連連擺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姑娘你一個月給我們多少工錢,哪能再要這個。”
貝貝不由分說把銅板塞進他手裡:“天冷,喝口熱的暖暖身子。這是規矩,陳伯您別推。”
老陳頭握著那幾個銅板,眼眶有點熱。他在碼頭扛了二十年的貨,見過的東家多了去了,有剋扣工錢的,有拖欠賬目的,有把他們當牛馬使喚的,還從來沒見過哪個東家大半夜的親自守在碼頭接貨,更沒見過哪個東家額外給賞錢還說是“規矩”的。
“阿貝姑娘,”老陳頭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話,“你是個好人。”
貝貝笑了一下,笑容在昏黃的碼頭燈光裡顯得格外柔和:“陳伯別這麼說,我也是窮苦人出身,知道大家的不容易。”
老陳頭點點頭,轉身招呼那幾個搬運工去喝茶。貝貝一個人站在貨箱旁邊,望著江面發呆。
來滬上快一年了。
一年前,她還在江南水鄉的小漁村裡,每天跟著養母學刺繡,跟著養父下河捕魚。那時候的日子雖然窮,但一家人在一起,苦也是甜的。後來養父被黃老虎的人打成重傷,家裡的積蓄花光了,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,還是不夠醫藥費。她看著養父躺在床上,臉色蠟黃,一天比一天瘦,心裡像刀割一樣。
那天晚上,她翻出壓在箱底的那半塊玉佩,在燈下看了很久。玉佩是當年她被遺棄時留在身上的,養母說是大戶人家的東西,讓她好好收著,將來或許能憑這個找到親生父母。她從沒想過要用它找什麼親生父母,在她心裡,莫老憨和莫嬸就是她的親爹親媽。
但那天晚上,她把玉佩貼身收好,第二天一早就揹著包袱上了去滬上的船。
“阿貝姑娘!”
一個聲音打斷她的思緒。貝貝抬頭,看見一個穿著灰色棉袍的年輕人正往這邊跑,跑得氣喘吁吁的,跑到跟前彎著腰直喘氣。
“怎麼了?”貝貝問。
那年輕人喘勻了氣,抬起頭說:“姑娘,碼頭外面來了幾個人,說是巡捕房的,要查咱們的貨。”
貝貝心裡咯噔一下。巡捕房?她這批貨是正經從蘇州進的絲綢,手續齊全,稅也交了,巡捕房來查什麼?
但她臉上沒露出來,只點點頭說:“走,去看看。”
碼頭外面站著三個穿黑皮的人,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,留著兩撇小鬍子,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,正趾高氣揚地往裡張望。看見貝貝出來,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目光裡帶著幾分輕蔑。
“你就是那個什麼錦雲繡坊的東家?”他問。
貝貝點點頭:“正是。不知幾位長官深夜來訪,有何貴幹?”
瘦高個兒哼了一聲:“接到舉報,說你這批貨來路不正,懷疑是走私的洋貨冒充國貨。我們要開箱檢查。”
貝貝心裡一沉。走私?她這十二箱絲綢,每一匹都是在蘇州的正規綢莊進的貨,發票收據一應俱全,哪來的走私?這分明是來找茬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