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8章
夜幕完全落下時,滬上下起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。
起初是細碎的雪籽,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,漸漸變成了鵝毛般的雪片,在昏黃的路燈光暈裡打著旋兒落下,覆蓋了法租界那些光潔的石板路,也覆蓋了閘北棚戶區坑窪的泥地。
貝貝坐在繡坊二樓的小房間裡,手裡的針線已經停了快一刻鐘。她面前繃架上是一幅未完的繡品——江南水鄉的冬景,小橋流水,枯柳殘荷,遠處屋舍的瓦簷上該有薄薄一層雪。可她卻怎麼也下不去針。
雪。
她想起江南的雪。細軟,溫潤,落在水面上就化了,只在烏篷船的篷頂、石橋的欄杆、晾在竹竿上的漁網上積起薄薄一層。養父會在這時候溫一壺黃酒,就著炒豆子,給她講那些從說書先生那兒聽來的故事。養母就著油燈補漁網,針線穿過網眼,發出細密的窸窣聲。
那些日子,清苦,卻踏實。
不像現在。貝貝放下針,走到窗邊。外面是租界的夜,霓虹燈在雪幕後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,汽車鳴著喇叭駛過,留聲機裡周璇的歌聲從某扇窗戶飄出來,軟綿綿的,帶著脂粉氣。
她來滬上快四個月了。
從最初在碼頭扛活,到後來在繡坊當學徒,再到如今能獨立接些小活計,日子似乎一天天好起來。養父的醫藥費湊夠了大半,前些天託人捎回江南,信裡說阿爹的腿能下地了,雖然還使不上勁,但總歸是能站起來了。
可心裡那個洞,卻越來越大。
那個總在夢裡出現的女人,穿著月白色的旗袍,朝她伸出手,喚著“貝貝”。還有那個男人,模糊的面容,卻有一雙溫暖的手,將她高高舉過頭頂,笑聲爽朗。
以及——那個叫齊嘯雲的人。
貝貝轉身走回桌邊,從枕頭下摸出那半塊玉佩。溫潤的白玉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,雕工精細的游龍盤踞其上,龍鬚、龍鱗、龍爪,每一處都栩栩如生。她記得養母說過,撿到她時,這玉佩就裹在襁褓裡,用紅絲線系在脖子上。
“這玉不一般。”養母當時摸著玉佩,眼神複雜,“咱們這樣的人家,用不起這個。你親生爹孃,怕是大戶。”
大戶。
貝貝摩挲著玉佩邊緣斷裂的痕跡。這玉原本是完整的,被一分為二。那另一半在哪裡?在誰手裡?那個和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姑娘,那個叫瑩瑩的莫家小姐,她身上是不是有另外半塊?
還有齊嘯雲。
那個在繡藝博覽會上替她解圍,後來又幾次三番來繡坊,說要“合作開發繡品”的齊家少爺。他看她的眼神太複雜,有關切,有探究,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。每次他來,繡坊的老闆娘就格外殷勤,其他繡娘也竊竊私語,說齊少爺是不是看上阿貝了。
貝貝把玉佩貼在心口。冰涼的玉石漸漸被體溫焐熱。
她不是傻子。那些欲言又止,那些巧合,那些過分的熱心——齊嘯雲、瑩瑩、還有那位只見過一面的莫夫人,他們一定知道什麼。關於她的身世,關於這半塊玉佩,關於那些她記不得的從前。
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