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4章
從那天起,他就常常心不在焉。和她說話時會走神,看著她時會忽然恍惚,然後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:“你說,如果一個人從小在完全不同的環境里長大,性格會變得多不一樣?”
他問的是阿貝。她知道。
胸口悶悶地疼。瑩瑩按住心口,那裡好像破了一個洞,冷風呼呼地往裡灌。她不是嫉妒,真的不是。她只是......只是忽然覺得,自己這十八年的人生,像一場別人寫好的戲。她是戲裡的角兒,按著劇本唱唸做打,以為那就是全部。
可幕布拉開,才發現臺下還坐著另一個自己。那個自己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,唱的是完全不同的戲文。
而她,該退場了。
瑩瑩擦掉不知何時流下來的眼淚,把鑰匙重新包好,放回抽屜深處。然後她坐到書桌前,鋪開信紙,提筆蘸墨。
“嘯雲哥,”她寫下這三個字,筆尖頓了頓,墨在紙上洇開一小團。
該寫什麼呢?問他是不是找到了阿貝?問他是不是查清了當年的真相?還是問,你心裡的人,到底是誰?
最後她什麼也沒問。只是寫道:
“見信如晤。乳孃今日失蹤,我心不安。你若得閒,可否幫我打聽她的下落?萬事小心。瑩瑩字。”
寫完,她把信紙摺好,裝進信封,寫上地址。明天一早,就讓管家送去齊公館。
做完這一切,瑩瑩吹熄燈,躺到床上。黑暗中,她睜著眼睛,聽著窗外簌簌的雪聲。
很遠很遠的地方,似乎有火車鳴笛的聲音,拖著長長的尾音,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那棟不起眼的石庫門房子裡,貝貝也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。
枕頭下壓著那半塊玉佩,溫熱的,貼著胸口。那是她和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絡,是她身份的憑證,是她丟失的十八年的見證。
她想起了江南的水,想起了養父母粗糙溫暖的手,想起了繡坊里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的嘮叨,想起了來到滬上這幾個月見過的每一張面孔。
最後定格在她腦海裡的,是齊嘯雲的眼睛。在那個狹窄的車廂裡,他看著她說:“你是阿貝,是從江南水鄉一路闖到滬上的繡娘,是在困境裡咬著牙也要站起來的姑娘。”
淚水又一次滑下來,沒入鬢角,冰涼一片。
但這一次,她沒有擦。
就讓它流吧。為了那十八年空白的記憶,為了那對在貧民窟裡掙扎的母女,為了那個在遠方不知何處的父親,也為了——為了這個在雪夜裡,第一次清晰看見自己來路的、新的自己。
窗外的雪,下了一整夜。
(第三百三十七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