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0章
從霞飛路到閘北,要穿過大半個上海。
貝貝沒有坐電車。
她沿著霞飛路往東,在邁爾西愛路口拐進一條窄巷,穿出來已是蒲石路。這條路兩旁多是西式洋房,法國梧桐落盡了葉子,光禿的枝丫掛著殘雪,像老人蒼白的指節。
她走得不快。腳下的棉鞋底子薄,昨夜的雪水洇進來,腳趾凍得有些發麻。她把包袱換到左手,右手揣進袖筒裡,指尖觸到那塊貼身放著的玉佩。
玉是溫熱的,像養母臨行前緊握她的手。
“阿貝,”養母說,“滬上人多,路多,彎彎繞繞多。你莫要迷了路。”
那時她不明白養母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。她以為那只是不捨。
現在她懂了。
養母早就知道。
養母知道她從水邊撿來的這個女嬰,不是尋常棄兒。那塊刻著游龍的玉,那身細密的綾羅襁褓,那用端正館閣體寫就的“請留她一命”——哪一樣是尋常人家能有的?
可養母什麼都沒問。她只把阿貝裹進自己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裡,把家裡最後半條魚煮成奶白的湯,一勺一勺喂進那個餓得只會哭的嬰孩嘴裡。
那是民國十二年臘月。
此刻是民國二十八年臘月。
十七年了。
貝貝拐進西摩路,沿蘇州河往北走。河水還沒封凍,鉛灰色的水面上漂著零星的浮冰,有舢板船工撐著長篙緩緩駛過,船頭堆著成捆的青菜。她想起江南水鄉,想起養父搖櫓時脊背彎成弓形,哼著不成調的歌謠。
那些歌謠她從小聽到大,從未問過是什麼意思。
此刻她忽然很想知道。
蕃瓜弄在閘北東南角,緊貼著公共租界的邊緣。
這片地方沒有霞飛路的整齊,沒有法租界的梧桐,也沒有外灘那些聳入雲霄的大樓。弄堂窄得勉強容兩人並肩,兩邊是擠擠挨挨的矮房,青瓦灰牆,牆根處生著厚厚的青苔。晾衣竹竿從這頭架到那頭,掛滿了洗得泛白的褂子、破了洞的線褲、打著補丁的被裡子。
貝貝站在弄堂口,一時竟邁不開步。
不是髒,不是破——是這裡太像她走過的許多地方了。像江南小鎮那些彎彎曲曲的青石板巷,像滬上南市那些終日曬不到太陽的窄弄。十七年來,她見過的底層生計,和這裡一模一樣。
只是此刻她知道了,這裡住著的那個婦人,曾親手把她從莫家大宅抱走,又親手把她遺棄在三百里外的江南碼頭。
“姑娘尋誰?”一個挎竹籃的老嫗從弄堂裡出來,籃子裡裝著半塊豆腐、一把青菜,狐疑地打量她。
“福安裡十二號。”貝貝說。
老嫗往弄堂深處指了指,沒有多問,側身走遠了。
福安裡十二號在弄堂盡頭。
這是棟兩層的木樓,底樓開了間小小的菸紙店,玻璃櫃臺裡擺著零拷的燒酒、散裝的肥皂、一筒筒卷得齊整的洋火。櫃檯後坐著一個老婦人,頭髮花白,穿灰布夾襖,正藉著視窗的亮光糊火柴盒。她動作很慢,枯瘦的手指捏著紙片,一張,一折,一貼,重複得像上緊了發條的座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