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5章
晨霧還未散盡,阿貝已經站在渡口等了半個時辰。
江南的深秋帶著溼冷的寒意,她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襖,懷裡的包袱抱得更緊了些。那裡頭裝著她的幾件換洗衣裳、攢了大半年的繡品,還有——
她下意識摸了摸領口內側那枚用紅繩繫著的半塊玉佩。
冰涼的玉貼著她的肌膚,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。
“阿貝姑娘,船來了!”
老船伕撐著竹篙,烏篷船悠悠地靠了岸。阿貝回頭望了一眼來路,晨霧裡依稀能看見鎮子邊上那幾間矮矮的房舍。她家就在那裡,阿爹躺在病床上,阿孃日夜守著,眼角的淚痕就沒幹過。
昨日她把要走的打算說出來時,莫老憨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囡囡,你一個姑娘家,去那上海灘做什麼?那裡吃人不吐骨頭!”
“阿爹,我去給您掙藥錢。”阿貝蹲在床邊,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藥,“黃老虎那幫人霸了咱們的漁獲,鎮上其他漁家也敢怒不敢言。您這腿再拖下去,就真的廢了。”
“廢了就廢了!”莫老憨眼眶通紅,“我莫老憨這輩子沒本事,讓你跟著受苦,你要是再出點什麼事,我死都不能瞑目!”
阿貝沒再爭辯,只是安安靜靜地喂完藥,等養父睡下後,回自己屋裡收拾了東西。
她知道阿爹心疼她。這十多年來,莫老憨夫婦把她當成親閨女養,家裡哪怕再難,也從沒短過她一口吃的。鎮上有人嚼舌根說她是撿來的野種,莫老憨抄起扁擔就要跟人拼命。
可正因為如此,她才更不能眼睜睜看著阿爹等死。
黃老虎那夥人下手太狠。莫老憨被打斷了兩根肋骨,右腿也折了,鎮上郎中說得用人參吊命、用續骨膏敷傷,前後加起來少說也得七八十塊大洋。這對一個靠打漁為生的窮苦人家來說,無異於天文數字。
阿孃這些天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,連陪嫁的銀簪子都當了出去,也只湊了十幾塊錢。阿貝在鎮上的繡坊接活,日夜趕工,可那些普通活計掙的錢杯水車薪。
她需要去更大的地方。
上海。
那是她從小就聽說過的地方。鎮上去過的人回來都說,那裡遍地黃金,高樓摩天,只要肯下力氣,連碼頭扛包一天都能掙好幾毛錢。
阿貝不怕吃苦。她有力氣,會刺繡,還會些拳腳功夫。當年跟著阿爹在湖上打漁時學的那些,雖然只是三腳貓的把式,但尋常小混混還真近不了她的身。
只是懷裡這半塊玉佩......
她從小就知道這塊玉佩不一般。養母從來不讓她戴出去見人,說是怕招災惹禍。阿貝也隱約猜到自己不是莫家親生的——鎮上那些碎嘴婆娘的話她都聽見過,只是從來不問。
莫老憨夫婦待她太好,她怕問了,反而傷他們的心。
可是臨行前,阿孃卻主動提起了這樁事。
“囡囡,這玉佩......你戴著去上海。”阿孃用粗糙的手撫摸著那半塊玉佩,眼裡有淚光,“當年我們把你抱回來的時候,它就揣在你懷裡,是你親生爹孃留給你的。”
阿貝愣住了。
“阿孃......”
“你莫要問了,阿孃知道的也不多。”阿孃別過臉去擦淚,“只聽說好像跟上海那邊有些干係。你若有緣,興許能尋到親人。若是無緣,這玉佩就當是個念想,別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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