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3章
傍晚時分,阿貝拖著痠痛的腿回到棚屋區。路過蘇州河時,她在河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歇腳,把鞋脫下來看——布鞋底已經磨得快穿了,腳底起了好幾個水泡,有一個破了,襪子上洇著淡淡的血跡。
她咬咬牙,從衣角撕了塊布條把腳纏上,重新穿上鞋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阿貝把上海灘的繡坊幾乎跑了個遍。有的嫌她沒有保人,有的嫌她年紀小,有的讓她試繡之後面露欣賞之色,但最終還是搖頭——這年頭生意不好做,繡坊都在裁人,哪裡還會招新人。
她身上的錢一天天減少。為了省錢,她一天只吃兩頓飯,每頓就是一個饅頭或者一碗陽春麵。棚屋的通鋪兩角錢一晚,她連這錢都快付不起了。
第七天傍晚,阿貝從閘北一家繡坊出來時,口袋裡只剩下最後一塊錢了。
她站在馬路邊上,看著暮色裡的上海灘,第一次感到了絕望。
華燈初上,法租界的霓虹燈開始閃爍,紅紅綠綠的光映在她臉上。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從她面前駛過,車裡坐著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們,她們的香水味順著車窗飄出來,和阿貝身上好幾天沒洗澡的酸臭味混在一起。
都是一樣的人,怎麼命就差這麼多呢?
阿貝攥緊了手裡最後一塊銀元,攥得指節發白。
不能就這麼回去。阿爹還等著藥錢。阿孃還在家裡眼巴巴地盼著她。
她咬緊牙關,轉身朝南市走去。她記得棚屋區附近有一條街,聚集了許多小商販,或許能找個臨時工的活計,哪怕洗一天碗,也能掙幾角錢。
剛走到街口,阿貝就覺得不對勁。
身後似乎有人跟著。
她在水鄉長大,跟著阿爹學過不少江湖上的門道。走路的時候要留意身後的腳步聲,這是阿爹教她的第一課。此刻她腳下的石板路雖然嘈雜,但她能分辨出身後七八步遠的地方,有一個腳步一直在跟著她。
阿貝不動聲色地拐進一條窄弄堂,加快了腳步。
身後那腳步也加快了。
她猛地轉身,月光下看清了跟來的人——一個瘦高個男人,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短打,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。阿貝認得他,這人是棚屋區一帶的混子,綽號叫“黃毛”,專門欺負外來討生活的女人。同屋的幾個女工說過,晚上千萬別單獨走夜路,當心碰上黃毛。
“小-妹-妹,走這麼快乾什麼?”黃毛嬉皮笑臉地湊上來,“哥哥看你天天早出晚歸的,是不是找活幹啊?跟哥哥走,哥哥給你介紹個好活計。”
阿貝冷著臉:“不用,讓開。”
“喲,還挺橫。”黃毛嘿嘿笑著,伸出手來摸她的臉,“一個小姑娘家,在外頭多可憐。跟哥走吧,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——”
他的手還沒碰到阿貝的臉,阿貝已經動了。
她左手一把攥住黃毛的手腕,右腿猛地抬起,膝蓋狠狠頂在他襠下。這一招她在家時用來對付過鎮上騷擾女工的登徒子,百發百中。
黃毛髮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,彎腰捂襠蹲了下去。
阿貝沒有戀戰,轉身就跑。她從小在水鄉長大,跑慣了田埂和小橋,腳下的速度比尋常姑娘快得多。幾個呼吸間她就跑出了弄堂,一頭扎進棚屋區,拐了七八個彎才停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