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4章
“行。”瑩瑩的語氣很淡,但很肯定。
李家嫂子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,從腰帶上抽出一根竹籤遞給她——這是幹活的憑據,收工時憑竹籤領工錢。“你跟我在三號泊位,搬鐵件。小心點,別閃著腰。”
三號泊位停著一艘寧波來的貨船,船身吃水很深,顯然裝了不少東西。船工們正在用滑輪把貨物從船艙裡吊上來,放在碼頭上。瑩瑩走過去的時候,一個光著膀子的船工正把一隻木箱從吊鉤上卸下來,箱子落地的聲音沉悶厚重,揚起一片灰塵。
瑩瑩彎腰,雙手扣住箱子兩邊的凹槽,試著提了提。箱子比她預想的還要重,大概有五六十斤,她深吸一口氣,腰腿一起用力,把箱子抱了起來,貼在小腹前。
第一步邁出去的時候,她的膝蓋彎了一下,但她咬緊牙關撐住了。她學著其他搬運工的樣子,小步快走,從跳板上走過去,把箱子放到船艙裡指定的位置。放下箱子的時候,她的手臂在發抖,虎口被木箱的稜角硌得生疼。
但她沒有停下來。
一趟,兩趟,三趟。到第四趟的時候,她的後背已經溼透了,藍布衫貼在皮膚上,黏糊糊的。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,喉嚨裡有一股鐵鏽味,像是吞了一把鏽釘。但她不敢停——碼頭上的活計是按趟算錢的,多搬一趟就多拿一份錢。
李家嫂子在旁邊看了她好幾眼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太陽漸漸升高了,從魚肚白變成了金紅色,又從金紅色變成了刺眼的白色。碼頭上熱得像蒸籠,貨物被曬得發燙,麻包上的麻繩扎得人手心生疼。瑩瑩的手掌磨出了水泡,有一個水泡破了,滲出血來,混著汗水,黏糊糊的,每握一次箱子的凹槽就鑽心地疼。
她咬牙忍著,把血往褲腿上蹭了蹭,繼續搬。
臨近中午的時候,她搬完了第十二隻箱子,直起腰來喘了口氣。她的腰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,酸得直不起來,兩條腿也在發抖,膝蓋像是灌了鉛。她靠著碼頭上的一根木樁坐下來,從懷裡掏出那個粗麵餅子,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。
餅子又乾又硬,噎得她直伸脖子。她看了看四周,想找口水喝,但碼頭上沒有茶攤——那些茶攤都是給船工和商人們準備的,像她這樣臨時來搬貨的散工,捨不得花那個錢。她嚥了幾口唾沫,把餅子硬吞下去,餅子劃過喉嚨的時候,像是吞了一把碎瓦片。
她剛把餅子吃完,就聽見碼頭上傳來一陣騷動。
她抬起頭,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——碼頭的另一頭,幾輛黑色的小轎車開過來了,在泊位邊上停下來。車門開啟,下來幾個穿著體面的人,有男有女,個個衣著光鮮。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,白襯衫的領口挺括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瑩瑩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個年輕男人的臉,然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齊嘯雲。
她下意識地往木樁後面縮了縮,把臉藏在一堆麻包的陰影裡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——她跟齊嘯雲從小認識,他每個月都會來家裡看望她們母女,給她帶書、帶線、帶各種用得著的東西。她不應該躲他。但此刻,她穿著汗溼的藍布衫,手上全是血泡和灰塵,頭髮散了幾縷下來貼在額頭上,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——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。
齊嘯雲站在泊位邊上,正跟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說話。他的側臉在陽光下輪廓分明,下頜線條硬朗,眉毛濃而直,跟小時候那個瘦巴巴的少年判若兩人。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,聽對方講話的時候會微微頷首,舉手投足間有一種沉穩的氣度,不像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倒像是商場裡浸淫多年的老手。
瑩瑩縮在麻包後面,遠遠地看著他,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她跟齊嘯雲之間,從來沒有什麼“名分”上的約定。當年兩家定的婚約,是莫家大小姐和齊家大少爺的婚約——而莫家的大小姐,是她姐姐貝貝,不是她。只是貝貝剛滿月就被乳孃抱走了,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,齊家感念舊情,讓齊嘯雲多來關照她們母女,一來二去的,大家都默認了她和齊嘯雲是一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