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9章
滬上的冬天總是來得拖泥帶水。
十一月的末尾,黃浦江上的風已經帶了刀子似的寒意,但法租界的梧桐樹還掛著半黃半綠的葉子,不肯落盡。街道上,穿旗袍的太太小姐們裹上了貂皮圍脖,穿長衫的先生們在馬車上縮著脖子,報童們依然光著腳在人群中穿梭,喊著“號外號外”,聲音脆生生的,像冬天裡的一把火。
貝貝站在“雲錦閣”繡坊的二樓視窗,手裡握著一塊溫熱的玉佩,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南京路。
玉佩是半塊的。
準確地說,是一隻蝴蝶的半邊翅膀。白玉質地,溫潤如凝脂,雕工精細,蝶翼上的紋路絲絲分明。邊緣處有一個不規則的斷面,像是被人用力掰開的——不,不是掰開,是精心切割的,斷面整齊光滑,顯然出自匠人之手。
這是她的東西。從她有記憶起,這塊玉佩就掛在她脖子上。養母說,當年在碼頭撿到她的時候,這塊玉佩就放在她襁褓裡,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著,塞在最裡面。
養母還說,這玉佩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東西,她的親生父母一定不是普通人。
貝貝小時候不信。她覺得養父母就是她的親生父母,雖然他們家窮,住在江南小鎮最破的棚屋裡,父親是個打魚的,母親是個繡花的,日子過得緊巴巴,但他們對她的好,是實實在在的。親生父母如果真是大戶人家,怎麼會把她丟在碼頭?
後來長大了,她才慢慢接受這個事實——她確實不是莫老憨夫婦親生的。不是因為玉佩,而是因為長相。她長得不像養父母,一點也不像。養父臉膛黝黑,身材魁梧,養母圓臉細眼,說話慢聲細語,而她呢?五官輪廓分明,鼻樑高挺,皮膚白得不像是在水鄉曬大的姑娘。鎮上的人都說她是“撿來的好看丫頭”,她小時候為這個跟人打過架,打得鼻青臉腫,回家被養母抱著哭了一場。
從那以後,她不再為這件事跟人爭執了。不是因為不在乎,而是因為她知道,不管親生父母是誰,莫老憨夫婦就是她的爹孃。這個事實,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。
可是現在,她站在滬上的繡坊裡,手裡握著這塊玉佩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三天前在博覽會上的那一幕——
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。
不,不是一模一樣。那個女人的五官和她極其相似,但氣質完全不同。那個女人穿著月白色的旗袍,頭髮梳成精緻的髮髻,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鍊,站在齊嘯雲身邊,舉手投足間都是大家閨秀的溫婉端莊。而她呢?穿著繡坊的工作服,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,手上還有常年握針留下的繭子。
她們面對面站著的時候,貝貝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訝,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——像是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,但鏡子裡的人穿著她從未穿過的衣服,過著一種她從未經歷過的生活。
然後,齊嘯雲喊了一聲“瑩瑩”。
瑩瑩。
那個女人叫瑩瑩。
貝貝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,唸到最後,舌尖上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,像是在喊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。
“阿貝姑娘。”
身後傳來敲門聲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貝貝把玉佩塞回衣襟裡,轉過身,看到繡坊的掌櫃周叔端著一碗熱茶走進來。
周叔五十來歲,圓臉,微胖,笑起來像彌勒佛。他是“雲錦閣”的掌櫃,也是滬上繡品行的老人物,人脈廣,眼力毒,但為人厚道,對貝貝這個從鄉下來的姑娘格外照顧。
“周叔。”貝貝接過茶碗,喝了一口,熱乎乎的茶湯從喉嚨滑下去,驅散了一些寒意。
“又看玉佩呢?”周叔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笑眯眯地看著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