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9章
滬上的夜,從未真正黑過。
霞飛路的霓虹燈將半邊天染成了曖昧的紫紅色,法國梧桐的影子裡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。今夜,位於法租界中心的趙公館更是燈火通明,豪車如流水般匯入那扇雕花的鐵藝大門,車輪碾過碎石路面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是某種巨獸咀嚼前的低鳴。
這是趙坤為了慶祝“滬上商會改組”而舉辦的慈善晚宴,名為慈善,實則是他在清洗了莫家、吞併了數家商行後,急於向洋人和政界展示自己“新貴”地位的秀場。
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公館外的陰影處。
車窗緊閉,隔絕了外面的喧囂。車內,空氣彷彿凝固。
貝貝坐在後座左側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下襬的一枚盤扣。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絲絨旗袍,領口繡著幾枝暗紋的寒梅,那是她自己親手繡的,針腳細密卻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傲氣。這顏色壓得住場,也襯得起她那雙不輸男子的眼睛。
“怕嗎?”
開口的是一直沉默的齊嘯雲。他坐在貝貝對面,手裡轉著一隻銀質的打火機,火苗忽明忽暗,映照著他緊鎖的眉頭。
貝貝抬起頭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,那是她在江南水鄉跟漁家漢子搶地盤時練就的笑:“怕?齊少爺,我連死人都背過,還怕這滿屋子的牛鬼蛇神?”
“貝貝。”瑩瑩坐在貝貝身邊,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。瑩瑩今晚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,長髮挽起,插著一根珍珠簪子,看起來溫婉無害,像是一朵開在溫室裡的白蘭。但只有貝貝知道,這雙手此刻正緊緊攥著一支微型鋼筆——那是用來記錄關鍵對話的。
“爹已經混進去了,顧叔的人在側門接應。”瑩瑩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定,“今晚,我們要麼把趙坤送進監獄,要麼......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“不會完蛋。”貝貝反握住妹妹的手,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,“因為我是莫隆的女兒,你是莫隆的女兒。老天爺讓我們流了十七年的苦水,不是為了看我們在今晚認輸的。”
齊嘯雲看著眼前這對雙生花。十七年的錯位時光,讓她們長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,卻又在這一刻,靈魂重疊得如此完美。他深吸一口氣,將打火機揣回兜裡:“記住計劃。貝貝,你在明,負責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,尤其是趙坤;瑩瑩,你在暗,去找那本賬冊。我會纏住趙坤的秘書,防止他中途離場。”
“行動。”
車門推開,夜風裹挾著香檳和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貝貝率先下車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發出清脆篤定的聲響。齊嘯雲紳士地伸出手臂,貝貝沒有拒絕,挽了上去。而瑩瑩則稍稍落後半步,像是一個得體的貼身女伴,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陰影。
趙公館的大廳金碧輝煌,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衣香鬢影間,是滬上最有權勢的一群人。趙坤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,胸口掛滿了勳章,正舉著酒杯,滿面紅光地與一位外國領事談笑風生。
“看,那是趙老虎。”貝貝低聲說道,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。
“別衝動。”齊嘯雲感覺到手臂上的肌肉緊繃,低聲提醒,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“趙先生,恭喜恭喜。”
一道清亮的聲音插入了談話。三人循聲望去,只見貝貝已經端著酒杯走了過去。她笑得明豔大方,完全沒有小門小戶的怯懦,反倒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。
趙坤轉過身,渾濁的眼珠在貝貝身上轉了一圈。他雖然沒見過長大後的貝貝,但那種莫名的熟悉感讓他眉頭微微一皺。
“這位小姐是......”趙坤不動聲色地打量著。
“我是齊嘯雲的朋友,阿貝。”貝貝晃了晃手中的香檳,“聽說今晚趙先生是為了慈善而來,我特意帶了一件禮物,想獻給趙先生。”
“哦?”趙坤來了興趣,“什麼禮物?”
貝貝打了個響指。兩名侍者捧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走了過來。貝貝猛地揭開紅布,上面赫然放著一幅繡品。
那不是普通的繡品,而是一幅《猛虎下山圖》。但這老虎,雙眼被繡成了死灰色,爪下踩著的不是山石,而是一堆白骨。針法狂放,透著一股子血腥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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